雪花被风排挤得紧紧贴在窗户上,不久它可能就会化成了水,然后流在窗户上,也许,只有风干后玻璃上的痕迹才能证明它曾经来过,毕竟——其他雪花,已经覆在黑土地,甚至还可以幸运地组成屋顶的一部分。
莫莫趴在窗户上,他听见风从屋檐角呜呜窜过,放眼望去满山林里都沉积着白,听见远处密集的白雪里夹杂着狗叫。爷爷坐在炕上嘴里噙着一支黑色的烟管,一股白色的烟雾从烟管口浓浓地冒出,和烟味一同散在乌阴的屋子里,使得整个屋子上方都好像白雾蒙蒙。和大多数情况一样,大雪封路,所有日常活动都停止了,孩子也不用再去上学。每家每户吃过饭后再烧一锅温水,刷过锅,就各做各的事打发时间。爷俩在屋里听到雪花下在屋顶、地上、或者垛上,炊烟散去,清清楚楚。
爷爷又换了一次烟管,这已经是今天早上第四次换上烟管,莫莫听到火柴划过的声音,在窗户旁站起来,转身对爷爷说道:“爷爷,不能抽多了,不好。”爷爷听了停顿一下,笑着随后将烟管放在桌子上,歇斯底里似的说道:“额—呵呵,那不吸了。”说完却是一顿快速地猛咳,爷爷咳完缓缓劲,脸色苍白,莫莫拿起热水壶倒一杯热气腾腾的热水递给爷爷。爷爷接过这杯热水,吹尽热气,慢慢喝下。
许久,玻璃杯清脆地被“咚”的一声轻轻放在桌子上,从口里喘一口热气,爷爷从炕上下来,尽管是早上,因为阴天的缘故,屋里的角落不是乌阴,而被黑暗完全细嚼,爷爷拉开灯,又因为是白天,显得这黄色的灯光倒是比较微弱,爷爷打量了一下,决定还是开着好点。随后莫莫看着爷爷在一个篮子里翻找东西,便问找什么,爷爷很微声地说了一句“sun”,莫莫感觉不对,又问了一遍,爷爷又清楚地说道:“伞。”
乌鸦在房顶呱呱叫着飞过去,雪下得更大更紧,爷爷推开木门,寒风一股脑得全数充满了整个屋子,“咳咳咳!”爷爷重重地咳嗽后关上灯,向背后的莫莫说道:“我去老阿家,你在家呆着还是跟我去?。”莫莫觉得无聊,说道:“我也去!”“嗯?你也去?”爷爷心里虽担心孙子冻着了,但又不忍心把他自己放在家里,于是就说:“那去吧。”
莫莫从初冬被送到老家上学,爸爸妈妈在石家庄因为工作原因已经余不出时间去陪他。昨天爷爷去学校接莫莫,雪已经下得埋没了靴子,爷爷披给莫莫一件自己的绿色军大衣,因为太大而正好包住全身。爷俩一路上说不上话,奶奶去世的早,所以莫莫从出生到冬初一直都由爸妈陪着,除了正事一般莫莫不会主动开口,“爷爷,明天我不用去上学了。”莫莫在回家路上说道。“嗯,晚上想吃啥?”爷爷半倾着身子问道。莫莫竟惊讶了,若是爸爸妈妈肯定会追问为什么,可是爷爷仿佛有人已经告诉过他,“吃…吃什么都行,随便”莫莫说道。爷爷大笑道:“随便?乖孙子,随便可没有卖的。”孙子想争辩什么,又找不到理由,把老头逗得又是哈哈大笑。
“咚咚咚”一会有人从屋里道:“谁?来了!”门开了,是一个身穿橙色环卫工衣服的老头开的门,“耶?你咋来了,进来进来。”
莫莫跟着爷爷进去,看到墙上贴的三三两两的海报,有周杰伦代言的鞋,李宇春代言的衣服等等,角落里堆了干脆面的箱子,叫“自由自在”,“呦!小孙子也来了呀!”老阿笑道,随后向寝屋里去。“快,叫阿爷爷,哎—老阿,不用拿,他不吃。”爷爷领着孙子向寝屋走去。“阿爷爷”莫莫在后面看到阿爷爷后叫到。阿爷爷答应一声后把一袋干脆面塞给他,说道:“啥不要,拿着,拿着。”
爷爷坐在炕上,老阿正要倒茶,爷爷挥手道:“不用不用,我刚喝过,你坐下来歇着吧。”老阿也跟着坐下,吐了口气。
没过多久,爷爷开口了,“今儿下得挺大,冷倒是不多冷。”老阿微微嗯了一句,说道:“这一路不好过吧。”爷爷跟着打趣道:“那是,你老阿家平常人还进不了呢!”老阿以为是在讽喻自己是个环卫工,家里破烂,笑着骂道:“奶奶的,不来不招待,我还省省劲养老。”爷爷又打趣道:“招待啥?拿热水招待?客还来吗?”可是老阿反倒回道:“你又不是客!你要是客,我给你做一桌菜咱弟兄俩今天中午就要在这吃一顿。”俩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注意到莫莫在旁边插不上话,老阿说道:“那方便面给小孩撕开吃呀。”莫莫紧闭嘴巴挥手示意不吃。爷爷说道:“刚吃过早饭。”二人又不再说话,当不再说话时,两人都知道对方和自己都在想事情。
……爷爷注意到雪没有停下来的迹象,重重叹口气,“弟妹今年可不能准时收到钱了。”老阿也跟着叹气,许久,又释怀似的强笑着说道:“人没了就没了,要真还有,你年年烧过去这么多,嫂子也该剩点,俩人先凑活过呗。”
莫莫以为谁被这雪所困扰,已经吃不起饭了。抬头问道:“谁?谁没钱了。”爷爷不着痕迹地努了努嘴,却笑不出来,也没有回答莫莫的问题,他老人家想到临走前的微笑,尽管时尚在这一辈格格不入,但是真心却让一对人充满诗情。在安静中两个上年纪的人都在神游,大多数都在设法回忆一年的事情,关于老伴的记忆却只是略略一念,他们太老,对过去太久的事已经记不清,两个老汉也并不是不想多多回忆,只是都感觉到了人鬼之间存在着厚厚的隔膜。
老阿站起来,拿起水壶说道:“我还是给你倒点水吧,怪冷的。”爷爷也不再排让了,一杯热茶在桌子上升烟。墙壁上的福字已经半卷拉下来,灰尘落在它的背面,茶在窗户上呵出水汽。老阿把双脚盘在炕上,笑着说道:“你家今年可要来人了。”爷爷没有表情地说道:“来不来的,又能怎样?”老阿把收起来的笑脸又表现出来,“不来可不行,你孙子还在这嘞。”……俩人又不说话。
“老阿,帮个忙?”爷爷喝了口茶说道。
“说呗,这么多年了,啥苦都是过去,咱俩还客气?”说完老阿从口袋里掏出烟,扔给爷爷。
爷爷双手捧着接到,没有立即去点,把烟夹在手指间,皱着眉说道:“我知道,咱俩从十年头里就开始一块商量事,过难关,这也没啥大事,就是……就是我那个儿子…我想张罗着打扫打扫他那房子。他今年把孙子放这,过年万一回来,那房子四五年没住人了,不打扫怕是住不得人了。”
老阿听着用火机点着烟,又给老头点上,听完,老阿就接到:“你着什么急?他们两口子自然会去打扫。”
老头嘿嘿笑道:“他们两口子忙,回来一趟又不容易,能住一段时间就满足了,回来哪有时间去捣置屋子?”
老阿听后心里思考端量,是啊,两口子回来看老头几乎是一年才一次,从有了莫莫以后已经五年没有在老家逗留,工作忙,让老头去外地的城里,老头又固执不去。
“行!”老阿爽朗地说道。
“嘿嘿嘿,咱弟兄俩……咳…咳咳…”爷爷正在大笑却被烟味呛到。
“唉呀……你呀,瞅你高兴得,真是,让你去陪家人,你又不去,真是没有享福的命呐!”老阿看着在白烟里呛得咳嗽的老头,自己的干弟兄,却胜比亲弟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