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8年,法国,巴黎。
阳光照进窗户,切莉娅转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不让刺眼的阳光照在她脸上。今天学校休息,已经日上三竿了,切莉娅还赖在床上。
父亲突然推开他的门,高声呵斥她赶快起床了,今天有客人要来,赶紧起来梳洗一下。
切莉娅转过头去,依然用被子蒙住头,没有对父亲的嘱咐做任何反应。就在她将要再次睡着的时候,楼下再次传来父亲的怒吼。切莉娅坐起身,揉了揉头发,皱着眉头起床了。
楼下母亲已经准备好了早餐,看见切莉娅走下来,招呼她坐下吃饭,两片面包一勺奶油和一杯热咖啡。父亲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出门了,在门口嘱咐切莉娅吃完早饭收拾一下房间,顺便把空着的那间客房里她的东西搬走,今天要来一位住客。
切莉娅嘴里叼着面包,慵懒地答应着。
喝完咖啡,她靠在椅子上,问正在洗盘子的母亲今天什么人要来家里。母亲抬了抬眉毛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听你父亲说好像是从东方亚洲来的,跟你父亲在清帝国的商业合作伙伴有关。”
“清帝国?”
切莉娅对这个名字不是很熟悉,她只知道自己父亲在遥远的东方亚洲做丝绸等生意,从法国到那里需要很长时间,老师讲过自己的国家好像与这个帝国有过多起战争,他们很落后。又想起自己在学校的艺术课上好像有见过上世纪画家们的画作,有些描绘的就是父亲去的那个遥远国度。那里的人留着长长的辫子,穿着长袍大褂,跟法国人的生活衣装一点都不一样。
切莉娅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天花板,可能是对未知的好奇吧,她对这个要来她家的人有一丝丝的期待。
收拾好房间,切莉娅百无聊赖地在客厅坐着,看母亲忙碌地准备午餐,好像很丰盛的样子。他们家的午餐本来很简单,但今天母亲准备了很多食物。正要向母亲发问时,门口一阵铃响,父亲领着一个少年走进屋内。
这个少年跟切莉娅设想的模样完全不同,他穿着裁剪合身的浅灰色西装,深蓝色的领带上别着一个银色的领带夹,深色的衬衣整洁笔挺,下身修长的裤子搭配深棕色的皮鞋,显得格外精干。唯一有些另类的地方便是他那张异邦面孔和奇怪的发型。
眉毛修长舒顺,凤眼轻挑,漆黑的瞳孔如黑曜石一般深邃,白皙的面容看上去有一些倦惫。顶上的头剪短到寸长,脑后保留长发、分三绺编成辫子一条垂在脑后,看上去是严整打理过的。
少年走进门,放下手中的行李箱,对着切莉娅和夫人鞠了一躬,用流畅自然的法语向她们问好。
“您好,我叫汉文,16岁,来自大清国上海,跟随伯耶尔先生来巴黎上学,今后给你们添麻烦了。”
伯耶尔先生笑着给汉文介绍着自己的夫人和女儿,伯耶尔夫人说午餐马上就好,让汉文先去客房收拾自己的行李。
父亲让切莉娅带汉文上楼去客房安顿,切莉娅没有多说话,招呼了一下他就先上楼了。汉文看她走了,拿起自己的行李箱快步跟着也上了楼。
云
切莉娅站在门外,伸出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客房内的汉文收拾行李,偌大的箱子里放着几件崭新的西装,剩下的都是各种书籍。见他整齐把书摆在桌上,切莉娅走进门,瞧见这些书有一些封面是法语。
汉文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事情,恭敬地站好。
“伯耶尔小姐,我有什么做得不对吗?”
切莉娅愣了一下,扑哧笑了出来,连忙说道:“没有没有,我只是好奇,这些书我能看看嘛?”
汉文点点头,切莉娅拿起一本书,是狄德罗的著作《科学、美术与工艺百科全书》,她有些诧异,再翻看汉文放在桌上的其他书籍,里面有笛卡尔的《第一哲学沉思录》、卢梭的《忏悔录》和《漫步遐思录》,还有伏尔泰的小说《查迪格》、雨果的《悲惨世界》、罗曼·罗兰的《约翰克里斯朵夫》、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的《唐吉坷德》法文版,除此之外还有好多她不认识文字的书。
“这些都是你的书?”
“嗯,都是我的,很多都还没看完,在国内的学校出了一些变故,老师暂时不能给我们上课了,我父亲便给我打点来法国上学。”
切莉娅看着这些书,好多法语书籍她这个法国人都没有看过。
还要再说什么的时候,楼下的伯耶尔夫人就喊他们下楼吃午饭了。切莉娅应了一声,便招呼汉文下楼吃饭,汉文看着收拾到一半的行李有些犹豫,但还是简单整理一下胡乱摆在外边的东西,跟着切莉娅下楼了。
餐桌上,切莉娅仔细观察着汉文,他的一举一动都不像是一个第一次来法国的异邦人,举止言谈、餐桌礼仪都非常得体,仿佛从小就生活在这里一样,哪怕是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他都可以注意到。切莉娅看着他,相貌、举止,言谈都有一种非常奇妙神秘的感觉。
下午父亲带着汉文出门去办入学手续,切莉娅回到房间温习功课,可是眼前的书却一点也看不进去,今天来到她家的这个异国少年身上那种神秘感,让她总是忍不住去想,去猜。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听到楼下进门的声音,切莉娅快步跑到楼梯口,看见刚进门的父亲和汉文,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表现得有些不雅,假装从容地从楼上走下来,汉文看见她,微笑着跟她打了个招呼。
夜里父母已经睡下了,切莉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轻轻推开门,远远地看见汉文的房间里还亮着灯光。
蹑手蹑脚地走过父母的房间外,贴着汉文的房门仔细听着,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
她忍不住轻轻地敲了敲门,一阵脚步声后,汉文把门推开了。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宽松绸质衬衣,领口的几个扣子没有系。看见门口站着的穿着睡袍的切莉娅,慌忙转身把自己的衣服整齐穿好。
切莉娅看着他的样子,扑哧一下笑了出来。汉文穿好衣服转过身来,说道:“不好意思,伯耶尔小姐,是我打扰到您了吗?”
切莉娅摇摇头,往他的房间里探身看了看。
“我能进去吗?”
汉文愣了一下,做了个请的手势,“当然可以。”把切莉娅让进来之后,汉文把房间的门推开了一些,没有关上。
切莉娅坐在床边,看到汉文书桌上摊开的书籍纸张和笔,汉文又坐到书桌前,看着切莉娅,眼中带着疑惑,问道:“伯耶尔小姐,找我是有什么事儿吗?”
切莉娅看着他有些好笑,“别叫我伯耶尔小姐了,叫我切莉娅吧,我的同学都这么叫我。”
“好的,切…切莉娅。”
“你…”切莉娅突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想了想说道:“你是亚洲人?”
“是的,我是从东方亚洲,一个很远的国家来的。”
“那你跟爸爸是什么关系呀?为什么要来巴黎?”
“伯耶尔先生是我父亲的朋友、商业上的伙伴,我小时候伯耶尔先生就经常来我们家做客,给我讲一些我自己国家之外的故事和事情。今年我在祖国的学校出了一些变故,父亲就给我安排了出国留学,伯耶尔先生也帮了我们很多忙。”
“你的国家很远吗?有巴黎到马赛远吗?我只去过马赛,我妈妈的母亲在那里,我再也不想跑那么远了。”
汉文听她说,忍不住笑了笑,“这里到马赛的距离放在我从我的国家到巴黎的远途上,可能就是从楼下到塞纳河边这点路程吧。”
切莉娅惊讶地张大了嘴,“我的天呐!那你为什么要来?”
汉文沉默了一会,说道:“我想学习一些先进的东西,为我的国家,为我国家的人们做一点贡献,你想象不到,那里的人民过着怎样的生活。”
“你们国家的人生活得很不幸吗?”
汉文摇了摇头,“很不幸不足以描述,他们活在…活在神曲中描绘的地狱里。”
切莉娅看着坐在对面的汉文,他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
“文,对不起,请原谅我的无知,我不是有意这样说的,我没有嘲笑的意思…”
汉文又摇了摇头微微笑了一下,“没关系,这本来就是事实,而且我觉得我有义务让这个民族做出改变才来你们国家求学的,今后还麻烦你了,伯耶尔小姐。”
切莉娅见他表情没有那么凝重了,也跟着笑了笑,“我说了,叫我切莉娅就行,我的朋友们都这么叫我。”说完站起来向汉文伸出手,“今后我们也是朋友!”
汉文也站起身,浅浅的握住切莉娅的手,“谢谢。”
切莉娅起身准备离开时才发现汉文的门没有关,忍不住笑出了声,汉文站在她身后一时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她为什么笑了。切莉娅看见他一脸茫然,摇了摇头摆摆手,回自己房间去了。汉文摸摸头发,关上门又坐回了书桌前。
第二天上午切莉娅又被阳光照醒,迷迷糊糊爬起来,二楼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
摇摇晃晃走出房间,看见汉文依然坐在那里看书。走到他门口,靠在门框上。
“早上好,你没有睡觉吗?”
汉文听到身后有人说话,急忙站起身,看见一脸困意的切莉娅,说道:“早上好,今天早上起来吃了早饭就又看书了,伯耶尔先生和太太起得比我还早呢。”
切莉娅打了个哈欠揉揉头发,随意应了一声就转身下楼了。
楼下没有人,母亲还给她留了早饭。简单吃了两口,喝了一杯热咖啡,她感觉精神了很多。看着窗外明朗的阳光发了会呆,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把盘子里剩下的食物塞到嘴里,快步跑上了楼。
看着再一次坐在书桌前的汉文,敲了敲门,说道:“文,一会我带你出去逛逛吧,你第一天来巴黎,这是我作为主人应该做的。”说完便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汉文刚想说点什么,就看见切莉娅又转回身,说道:“好了,不用谢我,二十分钟后见。”
看着切莉娅走回房间的背影,汉文叹了口气。
二十分钟之后,汉文穿着昨天来伯耶尔先生家时的衣服站在一楼客厅,不时整理一下衣领袖子。随着一阵噔噔的声音,切莉娅从二楼走下来,汉文注视着她。
切莉娅穿着一身白色的短袖长裙,衣领和袖口的碎花装饰看起来很雍容,腰肢上收紧的布料和腰带显得她身材玲珑窈窕,垂顺的长裙下漏出纤细的脚踝,款式俏皮的深棕色的低跟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的脸上显然是画了些妆,明媚的眼睛配合着红润的嘴唇,汉文感觉到她身上洋溢着青春活泼、美丽明艳的气息。
切莉娅走到汉文身边,笑着跟他说:“走吧。”听见她说话,汉文才急忙转过眼睛,草草答应了一声,慌忙去推门。
他看见切莉娅又戴上一顶撒花的宽檐遮阳帽,撑起一把蕾丝遮阳伞,款款走出去。看着切莉娅,汉文想到诗经中一个词,窈窕淑女。
两个人走在路上,不时有人回头看着他们,汉文跟在切莉娅身后,他感觉到路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切莉娅感觉到别人异样的眼光,倒也没有在意,但是看到了汉文有些难看的脸色,把他拉到身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往前走。
切莉娅感觉到汉文整个身体都变得很僵硬,笑着跟他说起闲话:“你这个男孩儿为什么留着辫子,你的发型确实有些奇怪。”
“我们国家的男子都是这个发型,这,这是传统。”
“那你们国家的传统还真有些奇特。”
汉文沉默了一会,说道:“我不喜欢这样的迂腐传统,可是我没有办法去改变。”
切莉娅见他脸上开始变得阴沉,便笑嘻嘻地岔开话题:“跟我讲讲你们国家的事吧。”
听到切莉娅的问题,汉文脸上稍稍浮现出一点笑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这么问我,我还不知道该给你讲点什么了。”
随后汉文便像一个内向的孩子找到了一个肯听他倾诉的伙伴一般,滔滔不绝地开始给切莉娅讲中华民族上下数千年的历史。越讲越兴奋,路人投来的怪异目光也不再能影响到他,从秦皇统一中原,到汉武北定匈奴,再到李氏秦王一统天下,最后到明太祖成祖驱逐北元平定中华大地。说到兴奋处,甚至说出了汉语的诗词,切莉娅看他神采飞扬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打断他的话头,让他好好用法语说给她听。
汉文也意识到自己好像有些失态,尴尬地挠挠头,不好意思地向切莉娅道歉。切莉娅笑着摆摆手,说道:“没事,我就是看你一到兴头上,说得我都听不懂了。你好像很喜欢自己的国家、民族,对你们的历史也很有研究啊。”
“那是当然。”汉文挺起胸脯,“我当然深爱着我的祖国,你难道不是吗?”
“我当然也深爱我的国家,但好像跟你的感情有些不太相同,你接着说吧。”
接着汉文说起了一个切莉娅听过的名称,清帝国。她看见汉文在说起清帝国的时候,脸上又出现之前的那种阴沉。
“我的国家现在已经支离破碎、民不聊生了,我的家族还能独善其身,送我来法国求学,我就有义务尽自己的努力,让这个国家能有所改善。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冲突,往往都是历史的必然,占领和征服是强者的权利。中国有句古话:‘君子无罪,怀璧其罪’,翻译成法语的意思就是,当你拥有与自身实力不相符合的资源与财富时,被侵害也就是理所当然的。”
切莉娅感觉到汉文的手臂又僵硬了起来,她也听老师讲过法国与清廷之间的战争,想到这里,切莉娅不自觉地松开了汉文的手臂,下意识地离汉文远了一些。
汉文好像感觉到切莉娅情绪上的变化,摇摇头,笑着说道:“弱者被强者征服,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来求学也是为了让我的祖国能变强,能跟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强者一样,抬头挺胸的迎接每一个到来的客人。”
切莉娅站在汉文身后,看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汉文见切莉娅停下了,转头看见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刚要说话,却被切莉娅打断,“走吧。”
说完切莉娅便自顾自地又往前走了,汉文有点尴尬地跟了上去,暗自想着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走到巴黎大学华丽的校门口,切莉娅停住了,指着校门上的字对汉文说道:“这里是巴黎大学,我明年就要来这里读书,我要来这里深造美术。”
汉文愣了一下,说:“我两日后也要来这里读书,我选择学法律。”
切莉娅也愣了一下,“你也在巴黎大学上学啊!”汉文点点头,切莉娅嘴角一撇,说道:“那我们还真是有缘啊。”
汉文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见他待在原地没有说话,切莉娅摆摆手又向前走去,“走吧,前面不远就是塞纳河了。”汉文应了一声,赶紧跟上前去。
两个人站在塞纳河边,看见对面高大的巴黎圣母院,汉文在书中见过它的画像,但当它出现在自己眼前时,汉文还是被其美妙的西方宗教建筑风格惊艳了。他看见河上来来往往穿行着各种船只,汉文仿佛在河边空气里闻到了属于工业的煤烟的味道。转头看向南边,高大的铁塔矗立在远方,狂傲地宣示着这个国家的强大与富足。
汉文远眺着铁塔,说道:“我真羡慕你们,有一个强大的国家,属于这个国家的人民就能生活得很好,每天不用为了活着的那一口食物而殚精竭虑。”
切莉娅也看着远处的埃菲尔铁塔,这座雄伟的建筑自她出生以来就矗立在那里,她也没有想过它象征了什么,它的存在好像理所当然。但是汉文却看得出神,切莉娅轻轻踢了他一下,汉文才回过神来。
“喂,你那么喜欢那个塔?”
汉文摇摇头,“不是喜欢,我是羡慕,我也想在我的国家看到这样的建筑。”
看汉文面色很沉重,眉头都已经篡成了一团,切莉娅突然笑了,“那你搬走吧!”
汉文见她这样说话,也笑了,“要是把它搬走有用的话,我就不用在你们家借宿求学了,来巴黎的第一天我就搬走回国!”
切莉娅白了他一眼,转过头去,“你可真厉害!”
汉文看着铁塔,自言自语地说:“可能我的国家需要的不只是科学和技术。”
见汉文自说自话的很小声,切莉娅凑到他身边,突然大声说道:“说什么呢?”
汉文被她吓了一跳,连忙说着没什么。
之后切莉娅带着汉文去了卢浮宫,到了凯旋门,在香榭丽舍大街边的餐馆喝了英式红茶,切莉娅又听着汉文唠唠叨叨地说了半天自己国家种茶制茶喝茶的历史。
当他们走回家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伯耶尔夫人早已在准备晚餐了,伯耶尔先生还没有回家。看到他们回来,笑着询问两人今天去了哪里。汉文对夫人见了礼节,仔细地说了今天的行程,一边的切莉娅把鞋子扔到一边,瘫坐在沙发上,看起来是累得不轻。
听汉文说完,夫人点点头,把瘫在沙发上的切莉娅拉到一边远处,小声地说了些什么,汉文远远看见切莉娅听夫人说完,费力地摇头摆手争辩着什么。这时伯耶尔先生也回家了,摘下帽子脱了外衣整齐地挂在门口的衣柜上,汉文见了连忙打招呼。
伯耶尔先生笑着拍了拍汉文的肩膀,用中文跟他问候。夫人也拉着切莉娅过来打了招呼,伯耶尔先生两步走到餐厅,深深闻了一下晚餐的味道,对夫人说:“夫人,可以开饭了吗?我觉得我和切尔还有小中国人都已经饿了。”
伯耶尔夫人把已经做好的丰盛晚餐端上来,餐桌上,伯耶尔夫人时不时地看一眼汉文,这个来自异国的男孩举止文雅,礼仪周正,但夫人的眼神却很复杂。伯耶尔先生好像看出了夫人的心情,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点点头,对汉文说道:“小时候在你家我做过几顿法餐,跟我太太的手艺比较如何?”
汉文放下手中的刀叉,说道:“伯耶尔先生虽然手艺不凡,但是跟夫人比,多少有点不自量力了。”说完拿起刀叉接着吃了起来。
伯耶尔先生愣了一下,切莉娅听他说的话哈哈大笑起来,伯耶尔先生指着汉文说道:“好你个小鬼,当初是谁非要拉着我给你做鱼排的?现在倒嫌弃我的手艺了。”说完转头对夫人说:“我第一次见这孩子时候才三岁,有一次他父亲带他来我住处做客,吃了一回我做的鱼排,以后每次见到我都求我给他做,现在倒好,你给他做了两顿饭就叛变了!”
夫人也笑了,“人家孩子说的是事实啊。”
伯耶尔先生摇了摇头,“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品行端正,言谈得体,倒是现在长大了点,学会拍马屁了!”
伯耶尔夫人白了先生一眼,“自己做得不好还不让说,快吃饭吧!”
伯耶尔先生笑着拿起刀叉,看了一眼汉文,看汉文也正看着自己,先生挑了一下眉毛,满意地埋头吃了起来。
夜深了,大家都已经回房间睡觉,明天切莉娅要上学,她早早躺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开门,看见汉文的房间还有灯光透出门缝,想过去,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退回房间,趴在床上。不知过了多久才睡着。
第二天,闹钟把她吵醒,挣扎着关掉闹钟,昏昏沉沉地起身去卫生间洗漱,走出卧室看见汉文的房间门开着,里面的已经收拾得很整洁了,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书籍。下楼看见母亲正在刷洗厨具,桌子上摆着自己的早餐。
拿起一片面包塞到嘴里,切莉娅问母亲:“爸爸和汉文呢?”
“今天一大早你爸爸就带着汉文去学校了。”伯耶尔夫人手上洗着盘子回答道,说完想了想,问切莉娅,“这个男孩,你觉得他是个可以…相信的人吗?”夫人明显斟酌了一下用词。
切莉娅喝了口牛奶,也想了想,回答道:“我觉得可以。”
下午下学回家,切莉娅推开家门,看见母亲依旧在忙碌家务,楼上传来一阵钢琴演奏的声音。跟妈妈打了招呼,切莉娅换了鞋蹑手蹑脚地走上楼,在书房门口看到汉文坐在那里弹着钢琴。
他弹的是威廉退尔序曲,切莉娅看见他的手指在黑白的琴键上优雅的跳动,弹奏出流畅的音符。
切莉娅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还会弹钢琴?”
汉文听到身后有人说话,忙转过身站起来,看见身后的切莉娅,说道:“哦,会一些,在国内上学的时候,有一个英国的老师教过我,我是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完全不像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汉文轻轻地合上钢琴的盖子,说道:“那你想象中的我应该是什么样子?”
“我觉得应该是那种…”切莉娅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想到合适的词汇来描述,摆了摆手说道:“算了,总之是不一样。”说完转头出去了,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趴在床上,切莉娅脑子想着这个刚搬进她家的住客,这个异乡人身上带着的神秘感莫名其妙地吸引她,总让她忍不住想靠近好好探究一下。虽然长相与法国人大相径庭,但是那种英俊清秀的少年感,还让她有一点点心动。
接下来的一年里,切莉娅发现汉文不止会弹钢琴,油画、素描、法国浪漫主义诗歌甚至十四行诗他都有涉猎。他就像一个完美的十九世纪法国青年一样,浪漫而优雅,举手投足之间充满了绅士与贵族的气质。
一年之后,当切莉娅如愿走入巴黎大学的校园内时,办理完一切入学手续之后,她第一时间就去找到了汉文,跟他一起去上了一节他的课。
他们坐在了教室中间靠窗户的地方,汉文说他喜欢坐这个位置,能看清楚教授的板书,还能在自己眼睛酸涩的时候看一看窗外的景色。
教室里的同学们看见汉文旁边坐着的切莉娅,窃窃私语着。切莉娅也没有在意,只是坐在汉文旁边,翻着他的课本,这节课是讲法国民法典的,切莉娅翻了一会无聊地把书放在了一边。
教授进门之后,环看了一眼教室,发现汉文旁边坐着的切莉娅,微笑着把她叫起来,问道:“这位同学看起来不太面熟,也是我们法律系的吗?”
切莉娅站起来,看了一眼汉文,说道:“我是今年艺术系的新生,我叫切莉娅,是汉文的女朋友。”教室里其他同学听见她这么说,顿时议论纷纷,切莉娅接着又说道:“我只是对法律有些兴趣,便想来旁听一下教授的课程,希望没有打扰您的教学。”
教授笑了笑,示意她坐下,并对她的好学表示了肯定。切莉娅坐下,看到边上的汉文趴在桌上,头埋在书页中,她戳了一下汉文,看见他抬起了涨红的脸。
一节课结束之后,汉文要去下一节课的教室,切莉娅这两天还没有课程安排,便跟着他一起走在校园里。
切莉娅伸了个懒腰,跟汉文说道:“你为什么要学法律?真的好无聊啊。”
“因为我觉得学法律可以救我的国家。”
“啊?为什么啊?”
“因为我的国家之前走过错误的救国之路,学习过先进的科学技术,但是事实证明那并不奏效,所以我觉得要有所改变,就要从根本上变革,先进的政治制度与法律或许可以挽救我的国家。”汉文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接着道:“就像法国的大革命一样。”
切莉娅听完低着头说:“那到时候你是不是就要走了?”
汉文笑了笑,“是啊,等我学成了,就回国。”
“嗯。”切莉娅还是低着头,低声说道,“那我是不是没有机会让你做我的男朋友了。”
“你还真让我做你男朋友啊?”汉文说着目光躲闪,耳根子都红了。
切莉娅突然笑了,“既然你以后是必须要回国的,就当我是开了个玩笑吧,我回家了!”说完跑走了。
汉文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说什么。
之后的时间里,切莉娅每天上完课就去找汉文,跟他一起听课、吃饭、读书。汉文的同班同学都知道这个异邦学生有个法国女友,汉文每次都跟他们解释着两人的关系,但没人在意他的说辞,在别人眼里两个人就是亲密的情侣。
突然有一天切莉娅在汉文的教室门口看到了一个跟汉文同样黄皮肤黑头发的人在跟他说话,只是那个人并没有向汉文一样留着长长的辫子。切莉娅远远地观察着他们,两个人在教室门口聊了很久,直到教授走进教室,两人才分别。
切莉娅紧跟着汉文一起走进教室,向他问起刚才那人的来历,汉文脸上明显带着兴奋,说这个人是自己的同乡,从布鲁塞尔来的,来找自己是为了革命的事情。
汉文说着眼睛中闪动着激动地光芒,他说国外的华人团体已经成立了先进革命思想的同盟会,邀请他一起加入,集众人之力推翻封建的清王朝,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一举实现共和!
切莉娅听不进去他说的话,只是机械地点着头,默默听他说完,问了汉文一句,“那你是不是就要回国了?”
汉文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我还是想先读完学院的课程。”
切莉娅笑了笑,“好了,听课吧。”
下午放学之后,切莉娅没有找见汉文,问他的同学才知道汉文一下课就跑出学校去了,并不知道干什么去。
切莉娅一个人回到家,刚在卧室换了衣服,就听见汉文推门的声音,切莉娅走下楼梯,看见汉文正在进门,刚想问他,就看见汉文身后的辫子不见了。
切莉娅跑到他身边前后走来回看着,惊奇地问他:“你的辫子呢?你刚才是去剪头发了?”
汉文点点头,切莉娅接着说道:“为什么剪了它,我看着都不习惯了。”
“这个辫子是旧时代的残留,既然要革命,就要从头到脚。”
切莉娅点点头,又仔细端详了一会,“现在看起来,更帅了。”汉文听了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脑后,眼神躲闪的不敢看切莉娅。
深夜,切莉娅敲了敲汉文的房门,汉文还是坐在书桌前看书,切莉娅还是坐在他的床上,汉文依然没有关门。
“等你完成学业就要回国是吗?”
汉文沉默了,没有回答。
“那我们还能见面吗?”回答她的依然只有沉默。
“你喜欢我吗?”
汉文合起书,低头注视着封面,那是一本罗曼·罗兰的《约翰克里斯朵夫》。良久之后,汉文点了点头。
“那就好了,我觉得我们还是能再见的。”说完她起身往房间外走去,汉文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时,切莉娅突然转过身,与汉文面对面站着,汉文可以感觉得到她的呼吸,他刚想开口说话,切莉娅轻轻地吻了他一下,笑了一声说道:“还好我们还有一年时间。”说完往自己房间走去了。
汉文愣了一下,突然开口叫住她:“切莉娅…”
切莉娅回头看他,见他站在那里,背光的脸上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但是她想也想得到,现在他脸上一定是那种欲言又止,不知道说什么的表情,一定是这个东方少年特有的内敛和笨拙的表情。她笑着摆摆手,走进了自己房间。
汉文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关门,就是看着黑暗的走廊发呆,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