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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快乐,伯耶尔小姐韩武纪元123 4176字2022年09月13日 14:09

1910年12月9日晚上,伯耶尔家里准备了丰盛的美食,四个人坐在桌前享用着圣诞节第一周的晚餐。

汉文吃了两口,放下刀叉,站起来对着伯耶尔家的三人用中国人独特的礼节深深地鞠了一躬。三个人都愣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汉文在这里谢过伯耶尔先生、夫人还有切莉娅小姐,我准备今年年底回国了。”

伯耶尔先生愣了一会,问道:“怎么突然就要回国了?不继续完成学业了吗?”

“同盟会的同志要在国内准备再一次起义了,我要回国投身革命,为了中国的民主自由贡献一点我自己的力量。”

伯耶尔先生沉默了一会,说道:“那完成了学业再回国,力图改革也是一条路途啊。”

“与留学海外的同胞们交流之后,我觉得中国今日之弊,靠改革已经无法根治,唯有革命才能救人民于水火,重建中华。”

切莉娅在一边默默地吃着东西没有抬头,伯耶尔先生缓缓地点点头,招呼他坐下先吃饭。夫人看着汉文,眼神里满是担忧和不舍。

几天之后的一个晚上,伯耶尔先生和汉文回到家,说时间最近的船票是25日凌晨的,已经定好了。

切莉娅趴在沙发靠背上,静静地看着汉文,汉文也感觉得了她的目光,看了切莉娅一眼,随即躲开了她的眼神。

晚上切莉娅敲了敲汉文的房门,过了好一会,门才被打开,没等汉文说话,切莉娅从空隙钻进他的房间,还是坐在床上。汉文扶着门把手低着头,没有动弹。

“看来我们只剩下这几天时间了。”切莉娅拿起汉文书桌上的一本书随意地翻看着,“挺好的,我也不用再费力气算剩下的天数了。”

汉文还是没有动弹,切莉娅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汉文却往边上退了一步。

切莉娅突然笑了,“你在躲我吗?”

汉文还是低着头,没有回答。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听到切莉娅又问起这个问题,汉文抬起头,“我们会再见的,等到我的国家革命胜利的那一天,等到我的国家实现民主和共和,等到我们的民族堂堂正正站在地球上的时候,我会来找你。”

切莉娅点点头,默默地走出了汉文的房间,在自己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后边,看见汉文缓缓地把房间门关上,走廊变得一片漆黑,只有他的房门缝隙里透出一点点微光。

圣诞节的黄昏,伯耶尔先生家中的晚宴开始得特别早,甜点、蛋糕、牛排、红酒,满满一桌子佳肴早早就摆好了。

汉文的行李早就准备好,四个人坐在餐桌上,高高兴兴地吃着牛排喝着红酒。窗外的巴黎街头,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热闹非常。伯耶尔家门口的马车安静地等待着出发。

早早吃过晚餐,切莉娅拉着汉文走出家门,来到被灯光照得透亮的街头。

“文,这不到三年的时间,我很高兴能跟你在一起生活。你说你革命成功的那一天我们还能见面,希望你记住你说的话。”

汉文点点头。

“你回家收拾行李走吧,我在外边待一会,爸妈要是问起来就说我去克莱蒙姑妈家了,晚点回去。”说完就一个人往前走去。

就当汉文转头往回走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切莉娅的声音。

“Joyeux Noël,mon chéri.”

汉文转过头去,看见切莉娅站在明亮的灯火里,微笑着看着他,片刻之后,跑走了。

“圣诞快乐,伯耶尔小姐。”

第二天,阳光照进窗户,切莉娅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母亲推开门,轻轻拍了拍切莉娅,示意她起床吃饭了。

切莉娅迷迷糊糊起了床,走出卧室,看见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开着,她站在门口,房间里整洁的就像没有人住过一样。

1911年7月,伯耶尔先生回到家,给切莉娅递过来一封信,说是中国寄来给她的,署名是汉文。

切莉娅听了一阵兴奋,拿了信急急忙忙跑回自己的房间,拆开来看,里面有两张纸。

尊敬的切莉娅·伯耶尔小姐:

希望您能收到这封信,我是一个大学教师,我在中国广州的街头捡到这封没有寄出去的信,请原谅我擅自拆开,更换了信封,我不知道信的主人现在在哪儿,但是看了信的内容,我觉得我应该帮他把信寄出去,因为他可能已经牺牲了。

祝:身体健康

徐常

西历1911年4月28日

亲爱的切莉娅:

我现在中国广州,明天是我与同胞们会商起义的日子,我相信明天之后,华夏民族一定会走向光明的未来。

我给父母写了信,也给你写了一封,希望你收这封信,能感受到我对你的思念。

等革命胜利的那天,我会以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的身份去法国娶你做我的妻子,带你来我的国家,去看一遍跟你说过的长城、五岳、长安、紫禁城。

我相信会有那一天的,你也相信的,对吧?

祝安好。

汉文

1911年4月26日

这两封信都很短,但是切莉娅却看得很慢,她反复看着这封汉文的信,确定了是他的字迹,在信的一角沾染着淡淡的血迹。

伯耶尔先生见切莉娅在楼上很久没有动静,轻轻地走上楼梯,看见切莉娅躺在床上,背对房门盖着被子,好像是睡着了。桌上放着展开的两张信纸。

读完了信,伯耶尔先生坐在切莉娅的床边,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肩膀。

“也许他没事呢?只是不小心把信弄丢了。”

切莉娅没有说话,好像是真的睡着了。

1914年7月28日。

父亲急急忙忙回到家里,跟夫人女儿说了奥匈帝国对塞尔维亚宣战的消息,常年在外经商的伯耶尔先生对国际局势有着敏感的嗅觉,他感觉到这些年世界上发生的事情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所以很早地就把自己业务收缩了很多。

今天战事突发,伯耶尔先生意识到事情可能会变得很严重,回家便嘱咐家人赶忙收拾家当行李,他们去香港,那里是英国人的地方,在香港那边的英国朋友他已经打点好了,在香港伯耶尔先生也有自己商业领域。

切莉娅听父亲说着,问道:“香港在哪儿?”

“在中华民国。”

“中华民国?是中国吗?”

伯耶尔先生点点头。

“那就说是汉文他们的革命成功了?”

伯耶尔先生又点点头,没有说话。

切莉娅看到父亲点头,着急地跑回房间收拾自己行李,从书桌的下边小心地拿出那封信,这几年她一直都小心地保存着它。

当伯耶尔先生一家踏上香港的土地,切莉娅第一次来到了这个只在汉文口中听到过得神秘东方国度。

“原来你的国家这么远啊。”

等他们一家在新住处安顿好了之后,切莉娅拿着那个信封,指着信封上的地址。“父亲,能带我去这个地方吗?”

伯耶尔先生看着自己的女儿,点了点头,“等我把工作上的事情安顿好了,就联系广州的法租界,好吗?”

切莉娅点点头,回到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这些天父亲给家中雇用了一个女仆,她懂英语也稍懂一些法语,说是从内地躲避战乱来到的香港,1912年家中亲人都在战乱中失去了联系。

切莉娅听说她家原本在广东,便拿出那封信给她看,问她知道这个地址吗?

女仆表示知道,但是她并不是广州人,这个地方她没有去过,但是看了信的日期,她眼中浮现出了悲伤。

女仆跟切莉娅说,那年广州发生了一次反抗清廷的起义,战斗持续了很久,但是最终起义军寡不敌众,牺牲了很多人。她家本来是小地主,家境不错,自己和哥哥在广州的教会学校念书,本来生活无忧,但就是那次起义之后的持续动乱中她与父母家人失去了联系,在亲朋的帮助下逃到了香港。

切莉娅问她:“那你知道参加那次起义的有哪些人吗?”

女仆苦笑了一下,“那我怎么可能知道,但是我哥哥说过,他们都是为了推翻封建专制而牺牲的烈士,听说他们的尸骨被人收敛在一个叫红花岗了地方。”

红花岗,切莉娅记住了这个地方。

几经周折,切莉娅跟着父亲来到广州,刚在租界找了一个地方落脚,切莉娅就迫不及待地叫上女仆要出门,伯耶尔先生一时脱不开身,唤来两个从法国带过来的保镖,叫他们时刻跟紧切莉娅。

切莉娅让女仆一路打听来到了信上的地址,开门的是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看见门口站着的切莉娅,往后退了退,朝里面喊道:

“爷爷,门口来了几个洋鬼子!”

女仆听男孩儿这么说,蹲下来笑着对他说:“这个姐姐跟别的洋人不太一样,她是来找人的。你知道红花岗在哪儿吗?”

小男孩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个地方叫黄花岗。”

正说着,房屋里走出一位老人,看见门口站着的三个洋人和一个中国女孩,警戒地把小男孩拉到身后。

“你们有什么事?”

切莉娅把信拿出来递给老人,女仆说道:“这位小姐想找一位叫汉文的青年。”

“汉文…”老人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好像想起来一些以前的事情。

“他三年前曾经在我这儿曾经住过一些时日,跟我儿子是好友,那次起义暴动之后,他就再没有回来过,可能他也是起义的一份子吧。我的儿子在那之后也北上参加革命去了,应该也是受了他的影响吧。”

“那老伯,您后来还有过他的消息吗?”

老人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好吧,谢谢老伯,不多打扰了,那您知道红花岗在什么地方吗?”

“红花岗啊,就在这里不远,不过改名叫黄花岗了。”老人说完想了一下,说道:“要是他也参加了那次起义,你们应该能在那里找到他。”

切莉娅谢过了老伯,回到马车上,招呼车夫往黄花岗走去。她想去,又不敢去,她怕在那里找到汉文的名字,又怕丢失了这最后一点关于他的线索。

黄花岗这里只是简单地在周围修建了一圈矮墙,圈出的一块地方,里面偌大的空地上整齐地竖立着很多墓碑,切莉娅看不懂中文,便让女仆一个一个看过去,看看有没有汉文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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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传到切莉娅耳朵里,最终还是没有听到汉文的名字,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庆幸,可能他还在这个国家的某个地方,完成着自己革命的事业吧。

就在切莉娅站在这一片墓碑前发呆的时候,从外边走进来一个少年,穿着一身笔挺的制式军装,走到这片墓碑前,看了一眼切莉娅他们这边,没有理会,自顾自地开始清理墓碑边上的杂草。

七十二座墓碑每一个都被他清理得干干净净,少年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遗漏之后,对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切莉娅看着这个少年的行为,问女仆他是在干什么,女仆说,扫墓是对逝者的怀念和尊重,但是为这七十二位烈士扫墓,这个少年应该也是一个革命者。

切莉娅看见少年鞠躬之后整理了一下衣装准备离开,突然问了一句话:“请稍等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听不懂法语,转过头迷茫地看了一眼切莉娅,女仆给少年翻译之后,少年回答了一个名字。

说完少年转身离开了,切莉娅没有听清楚他说了什么,刚想问的时候,却看见他离开的背影,好像看见了那个熟悉的人。

他应该也穿着这样的军装吧,应该还会给自己写信,骄傲地向她炫耀自己祖国的复兴与强盛吧。

韩武纪元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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