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吉从地上蹭的跳起来,他望着山下,视野里无尽的黑暗中,尽头似乎有一团殷虹的血在跳动。
他揉了揉眼睛,不!那不是血,那是燃烧的大火。
小镇在燃烧!
礼吉拉起长歌,朝着漆黑的山下奔去。
天空的星网在头顶闪烁,将下山的路照的莹白,两个黑色的小影子一前一后慌张跑着。
突然,前方的黑影摔倒在地,似乎非常疼痛,身影在地上静止沉默片刻,爬起来继续跑。
……
他们从黑夜跑到天亮,礼吉感觉自己的双腿都已经麻木了。
而长歌则始终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小镇就在前方,礼吉停下了脚步。
当一切的惶恐落定,他早已没了力气,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就像小时候他犯了错,最怕父母责骂前等待的那一刻,当那一刻真的来临,父亲用藤条落在他的身上的时候,反倒是最平静和轻松的时候。
但过后,便是干净利落的疼痛。
如同盛放在灰色大地上火红的花朵,小镇上两边的小屋,在最初的焰火释放后,木质的结构的碳化的通红,风吹过,迷蒙在上面一层灰烬像烟雾般飘散,更加通红,随后,劈啪作响,从街头到街尾,就像一条奄奄一息的红色巨龙,发出沉默的哀鸣。
空气中弥散着烧焦的味道,烧裂的青石街路上扑洒一片片乌云般着结成黑珈的血迹,到处都是烧焦的镇民,他们或趴,或躺,或卧,或侧般在高温的废墟中沉默。
当繁荣平和沦落为只剩下焰火的狂欢,礼吉的心空空的,喉咙涩涩的。
他撑起身子,从街头往街尾走去,一如他刚来到这里一样,只不过没有了镇民的迎接和大娘从人群中站出来。
“饿了吧?跟我回家。”
礼吉的脑海中还印着大娘温暖的眯着眼,手上挎着竹子编的木蓝,里面是涤洗好的衣物。
静静的,在两边还未彻底冷却的火红余烬中行走,望眼看去,到处都是飘飞的火星,就像昨晚天空上的星星。
礼吉和长歌都没说话,他们在烧裂的青石路默默的前行,四周,是凌乱的马蹄印和插在地上的断刀。
在一个平和的夜里,马匪带着血和杀戮,将这里的一切和生命付之一炬,天空盘旋着漆黑色的巨大乌鸦,在凄惨的怪叫着,伴随着风吹过烧的只剩下框架的屋子发出的呜呜声,合奏起莫大的哀歌。
长歌的小脸严肃而郑重,她睁着清澈透亮的双眼,似在审判着面前的一切罪恶。
街尾。
大娘的屋子如今只剩下一地未烧尽的废墟。
什么也没有了。
礼吉垂下眼皮,心里似乎有股激流要涌出来。
废墟中一个东西引起了长歌的注意,她似没有痛感,将手插进散发着高温的灰烬中,拿起来一个烧的漆黑的泥人。
那是大娘的希望,礼吉看着那泥人,想到大娘看着它就像是看着自己久未归家的孩子一样。
他想起了清溪镇。
想起了母亲,想起了父亲。
他想回家了。
“我们回家吧。”:礼吉突然说道,看向长歌。
巫师婆婆说的对,这世间太污浊了,早已经没了龙,纵使龙看到了这一切,也会很失望吧。
长歌静静的看着小男孩的眼睛,点了点头,小男孩的眼睛里,似乎少了什么东西。
礼吉扬起头,天空似乎更加的灰暗了。
……
返回的途中,礼吉沉默着,长歌也不再有笑容,但她还是一遍遍的唱着那首晦涩悠远的歌瑶,似乎要将这世间污浊荡涤透亮。
……
再一次。
礼吉重新站在镇子后面的那个小山坡上,他望着下面的清溪镇,像他走的时候一样,但又似乎不一样。
他沉默的走在清溪镇的街上,街道铺满了不规整的鹅卵石,他莫名的想起了小镇上的青砖路。
母亲站在家门口,礼吉看着母亲的脸,似乎更加的消瘦苍白。
她站在那里,散发着温暖的笑容。
礼吉攥着空荡荡的布包,什么也没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母亲念叨着,将礼吉抱在怀里,也将长歌抱在怀里。
长歌感受着怀抱的温暖,她声音轻微:这就是家的感觉吗?
“瘦了。”:母亲看着礼吉,跟走的时候不一样,他的眼里少了光,黯淡的,就像即将熄灭的蜡烛。
……
散发微弱光亮的蜡烛,将昏暗的屋子里照的略微亮了一些。
族医从床上坐起来,闭着眼睛沉默的摇了摇头。
礼吉在听到族医嘴里那句‘时间不多了’的话时,眸子里本就黯淡的光更加沉默了。
族医离开后,沉默和悲伤像是凝固,将小小的房间塞满。
礼吉的父亲躺在床上,身体干瘦的像是只剩下了骨架,他奄奄一息,甚至连抚摸礼吉的头都做不到。
长歌静静的站在一旁,沉默不语,那两条从未停止跳动的辫子,如今就像失去了生命般耷拉着。
礼吉朝着门外走去,他不想让父亲就这样离开自己。
长歌默默的跟在礼吉的身后,她身上穿着礼吉父母给她织的衣服,很合身,很舒服。
“一定有办法的。”:礼吉沿着那条通往巫师婆婆木屋的小路跑去,小脸上充满坚定。
他敲响了山羊头骨做的门环,门开了。
门里燃烧着许多蜡烛,将里面映的格外明亮。
礼吉看到巫师坐在那张藤椅上,怀里放着本泛黄的古籍,身后的架子上摆满了古怪的器物和动物骨头。
“巫师婆婆……”:礼吉跪在地上,他不知道说什么,他没找到龙骨,但他还是相救父亲。
长歌也学着他的样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巫师从藤椅上抬起了头,她没说话,看了一眼小男孩身后跪着的长歌。
“我的屋子一次只能进来一个人。”:巫师说道,她手一挥,长歌便轻轻的飞了出去。
门关上了,巫师沉默的看着他。
很久,巫师缓缓地开口:“真是好运的孩子。”
礼吉茫然的抬起头,看着巫师眼里的那一抹意味深长。
“你不知道吗?”:巫师咯咯的笑着:“你身边的小姑娘就是龙。”
礼吉很惊讶,但随后狂喜在他的内心涌动,自己的父亲有救了!
他站起身,对着巫师说道:“我现在就将长歌叫进来。”:他想,取点长歌的指甲,反正她的指甲很长了,泪水嘛,虽然长歌从来没哭过,更多的时候都在笑,但这应该不是很难。
巫师拦住了将要出门的礼吉:“你的父亲是将亡之人,而龙要救将亡之人,必须取自心骨了纯伤之泪,这样,才有可能救你的父亲。”
礼吉愣了愣,但他大概听懂了巫师说的话:“那长歌……龙呢?会死吗?”
巫师点头。
“不行的!”:礼吉坚定地拒绝:“这对她不公平。”
巫师似乎在嘲讽他:“不公平?你跟死亡谈不公平,这世界上那里不公平,有人吃饱就有一个人饿着,想救活你的父亲,那龙必须死去,一件事情换另一件事情,这很公平的事情,你为什么说不公平?”
礼吉沉默了。
是啊,一个人活着,就要有一个人死去,这很公平。
但他不能就这样牺牲掉长歌,这或许是巫师眼里的公平,但这不是长歌眼里的公平,更不是自己眼里的公平。
他想起了与长歌相处的时光,他想起了小女孩站在山巅之上,说的那句:龙也会疼吧?
长歌笑呵呵的甩动双辫,她从来没有过父母,巫师曾说,龙生于天地间,无父无母,拥有百种变化,但她或许很孤独吧?
独自一人生活在这世界上,没有父母。
突然,他明白了小女孩失去的胳膊,和那只他拯救的小鹿,他救了龙变的小鹿,从山巅坠落,被枯树缓冲而落在山脚奄奄一息,长歌,或者龙,用一只手的代价治好了他身上的伤,只不过那时的自己不是必死的。
一条胳膊换活蹦乱跳的自己,不公平吗?很公平。
但他不想要这样的公平。
他问巫师,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巫师看着礼吉燃着火焰的眼睛,不知道那是蜡烛映在眼里,还是眼里本身的火,他缓缓说道:“你与父亲之间延伸着血脉,而与龙朝夕相处,身上沾满了龙气,可以救你的父亲。”
礼吉眼里燃起了希望。
但巫师又说:“那样不过是换了公平,用你的命换你父亲的。”
“你会死的。”
……
礼吉从巫师的屋子里出来,长歌歪着头看着他,辫子垂在身后,像两个尾巴。
礼吉没有说话,长歌也没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