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雨落了下来。
先是几点疏疏落落的雨滴,砸在祠堂的瓦上,继而连成一片,哗啦啦地泼下来。风裹着雨,把院里的槐树吹得呜呜作响,像谁在夜里哭。
沈砚站在祠堂后院的门廊下,看着雨幕。
“他来了。”他忽然说。
李老头从偏房里探出头:“人呢?”
“巷口。”沈砚说,“不止他一个。还有一个人,跟在他身后。”
李老头脸色一变:“谁?”
“王成。”沈砚的声音平静,“范蠡贪,可他也不蠢。他带了个帮手。”
雨声里,两个人影从巷口拐了出来,一前一后,踏着积水,向祠堂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范蠡。他穿着一身油衣,手里打着一把伞,脚步不急不缓,像来串门。走在后面的,是王成,一身劲装,腰里挎着短刀,目光阴鸷,扫视着四周。
沈砚的心,沉了一下。
范蠡带了王成。这意味着,他今晚要的,不只是“古符”——他要的,是彻底把沈家拿捏在手里。带上王成,一是防身,二是见证,三是——万一沈家敢耍花样,两个修士,足以把沈家屠个干净。
“好算计。”沈砚在心底冷笑,“可范蠡啊范蠡,你算漏了一件事——你算漏了,王成跟我交过手,他怕我。”
他想起斗法那日王成临走时的眼神——又惊又怒又惧。那日之后,王成夜里睡觉,都要在枕边放一把刀。
“怕我的人,”沈砚低声自语,“带进阵里,先就软了三分。”
“砚哥儿!”李老头压着嗓子,“两个人!阵困不住两个!”
“我知道。”沈砚说,“可王成,交给我。”
“你——”
“李爷爷,”沈砚转过头,目光平静,“您只需帮我困住范蠡半盏茶。剩下的,我来。”
李老头盯着他,半晌,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半盏茶,老头我拼了这条老命,也给你困住他!”
范蠡的脚步声,到了院门口。
“沈小哥?”他的声音穿过雨幕,笑吟吟的,“范某来了。你家的古符呢?”
沈砚从门廊下走出来,淋着雨,手里捧着一只乌木匣子,笑得谦卑:“范仙师,劳烦您深夜跑一趟。古符就在匣子里,您掌掌眼。”
“好,好。”范蠡笑吟吟地走进院子,王成紧随其后,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沈砚。
雨越下越大。
范蠡走到廊下,接过那只乌木匣子,打开一看——匣子里,果然躺着几张古旧的符纸,纸色泛黄,符纹晦涩,看着像是有些年头的老东西。
“好东西。”范蠡的眼睛亮了,“这符……是缚灵符?”
“仙师好眼力。”沈砚说,“祖上传下来的,说是能锁人灵气。小的不敢留,献给仙师。”
“识相,识相。”范蠡眉开眼笑,把匣子合上,揣进怀里,“沈小哥,你这份孝心,范某记下了。往后,好好跟着范某干——”
他的话音未落,沈砚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仙师,”沈砚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您看这符,眼熟吗?”
范蠡一愣,低头去看怀里的匣子——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匣子里那几张符,正在发烫。
“你——!”
“轰!”
那几张“古符”同时炸开,化作一道道赤红的火光,从匣子里喷涌而出!范蠡猝不及防,被火光轰了个正着,整个人踉跄后退,油衣烧穿了大半,胡须焦卷,狼狈至极。
“好胆!”范蠡怒吼一声,灵气鼓荡,就要扑向沈砚——可他脚下,地面忽然亮起十几道符光!
缚灵阵,启动了。
那些被沈砚埋在地下的阵眼符,同时激发,化作一道无形的锁链,缠住了范蠡的灵气!范蠡只觉得四肢百骸像陷进泥潭,灵气运转迟滞,连迈步都变得艰难。
“阵!”他又惊又怒,“你敢阴我!”
“范仙师,”沈砚站在雨里,声音平静,“您要的符,小的给了。可您要的命——小的不能给。”
“王成!”范蠡嘶声喊道,“杀了这小子!”
王成早就在等着这一声。他拔刀,纵身,一刀劈向沈砚——
刀光如电,劈开雨幕。
沈砚没有躲。
他的神识,在识海里铺开——他“看见”了王成的灵气,顺着经脉涌向手臂,涌向刀锋;他“看见”了那刀锋的轨迹,像一条笔直的线,穿过雨丝,落向他左肩。
他往左侧身。
刀锋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割破了他的衣袍,却没有伤到他分毫。
雨丝打在刀锋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王成这一刀劈空,收势不及,刀锋深深没入他身后的廊柱,一时竟拔不出来。
“你……”
沈砚反手,一张火灵符拍出。火光炸开,王成被迫横刀格挡,却被火浪轰得连退三步。
“你早就知道我要劈左肩?!”
“你修行三十年,”沈砚站在雨里,目光沉静如水,“惯用左手刀。起手第一式,必是斜劈左肩——你对着王家的家丁,练了三十年。”
王成的脸色,变了。
他第一次,从沈砚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那不是一个十六岁少年该有的眼神,那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
“你到底是谁?!”他嘶声道。
“沈砚。”沈砚说,“青溪沈家的沈砚。”
他抬手,指尖夹着三张符。
“王成,你修行三十年,欺负过多少凡人,收过多少灵石,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你记不清了吧?”
“那我提醒你一下。”
“去年冬天,城南的张屠户,因为欠了王家三斗米,被你打折了双腿;前年秋天,李村的采药人,因为撞了王谦的轿子,被你当街打死了——那采药人的女儿,才十一岁。”
“还有——”沈砚的声音,冷得像雨夜里的刀,“沈家的三块灵石。那是我爷爷,弯着腰,双手捧给你的。”
王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梗着脖子:“那又如何?弱肉强食,天经地义!你一个毛头小子——”
“弱肉强食。”沈砚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好。那今天,我就是那只‘强’。”
他踏前一步,三张符同时激发。
火灵符、清水符、缚灵符——三道符光交织成网,劈头盖脸地向王成罩去。王成怒吼着挥刀格挡,可他灵气运转迟滞——脚下的缚灵阵,不知何时,已经在他身边张开了第三圈。
范蠡还在阵中挣扎。李老头不知何时,从偏房里钻了出来,手里攥着一面破旧的阵旗,正死死地定着阵眼——那是他压箱底的老物件,此刻,旗面上布满了裂纹。
“小子!快!老头我快撑不住了!”李老头嘶声喊道。
“李爷爷,再撑三息!”
沈砚深吸一口气,识海里的那粒光,骤然铺开——铺满整个院子。
神识全开。
那一刻,雨滴、风声、灵气、杀意……整个院子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地映在他识海里。王成的每一分灵气消耗,每一寸肌肉发力,都无所遁形。
“你输了。”沈砚说。
他抬手,一张火灵符,正正地拍在王成胸口。
“轰!”
火光炸开,王成的身影被轰飞出去,撞在院墙上,又滑落下来,蜷在地上,一动不动。他腰间的短刀,滚落在积水里,刀锋上,还映着那一点将熄的火光。
沈砚没有看他第二眼。他转身,走向还在阵中挣扎的范蠡。
“范仙师。”他站在阵外,居高临下,“您看,我这符,画得如何?”
范蠡浑身焦黑,道袍破碎,灵气被缚灵阵锁得死死的,动弹不得。他盯着沈砚,眼底又惊又怒又惧,嘶声道:“小子,你敢杀我?我是清风阁执事!你杀了我,清风阁不会放过你!青云宗也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沈砚说,“所以,我没打算杀你。”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符——一张泛着暗红光芒的符。那是他画了一夜的那张“网”。
“这符,叫誓心符。”沈砚说,“你立个誓,从今往后,不再踏足沈家,不再过问青溪沈家的事。立了誓,我放你走。”
范蠡的脸,扭曲起来:“你——你敢!”
“范仙师,”沈砚的声音平静,“您想清楚。您今晚带了王成来,是想拿我沈家的命。我今儿放了您,是看在您还没真杀人的份上。您要是执意不肯——”
他举起那张符,符面上,暗红的光芒,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那这符,就换个用法。”
范蠡盯着他,浑身发抖。他修行几十年,头一回,在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面前,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他终于,慢慢低下头:“我……我立誓。”
“沈家,我范蠡,从今往后,不再踏足,不再过问。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好。”沈砚收起符,让开一步,“走吧。”
范蠡踉跄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向院门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盯着沈砚,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小子,你记着——今儿这事,没完!”
他猛地一扬手——一道刺目的符光,从他袖中冲天而起,划破雨夜,向着北方,疾飞而去!
求援符!
“糟了!”李老头脸色大变,“他放了求援符!”
沈砚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看着那道符光消失在雨夜里,像一颗流星,坠入北方沉沉的黑暗中。
“那是……往哪飞的?”他问。
李老头盯着符光消失的方向,脸色铁青,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是青云宗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