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伊瑟兰的莽莽老林，像一块浸透了墨汁又永远拧不干的破布，压在大地的边缘。这里的树，生得狰狞，枝桠虬结如鬼爪，伸向终年不散的、带着腐叶和湿土气息的薄雾里。阳光是稀罕物，偶尔漏下几缕，也惨白得像死人骨头。林子里静得瘆人，只有风穿过树隙时，发出悠长、呜咽般的低吼，像是地底深处传来的叹息。

林边，依附着老林喘息的，是几个灰扑扑的寨子。日子在这里是钝刀子割肉，缓慢而沉重。人们脸上刻着和林中老树皮一样的皱纹，眼神浑浊，对老林深处怀着世代相传的、浸入骨髓的敬畏。老人们常叼着烟锅，在火塘边用含混不清的语调，讲那些被雾气包裹的传说。其中最诡秘、也最令人脊背发凉的，是关于“白影”的。

他们说，那不是活物，也不是死物。它只在老林最幽深、最禁忌的“雾瘴渊”附近出没，快得像一道撕裂浓雾的闪电，纯白无瑕，不沾半点尘埃。有说是山精化形，有说是枉死猎魂凝聚，也有说是上古灵兽遗种。但所有传说都指向一点：见之不祥，追之必死。那是山林的禁忌，是悬挂在贪婪者头顶的、无声的诅咒。

祖训森严：凡我族人，遇白影，速退！不得外传，免招灾祸！

阿鲁是黑石寨族长的儿子，二十啷当岁，一身疙瘩肉，力气大得能扳倒小牛犊，他脑子不算机灵，寨子里老人讲的古训道理，在他耳朵里进一半出一半，远不如山外行商吹嘘的银钱叮当响来得真切。

他最大的念想，就是寨子外面世界花花绿绿的票子，想着有了钱就能盖大屋、娶最水灵的姑娘、顿顿吃肉喝酒，再不用看老林子脸色。

对祖辈传下的那些“禁忌”、“不祥”，他总觉得是老人们胆子小、见识少，说得玄乎。雾瘴渊是危险，可危险的不就是毒虫瘴气、迷路摔跤吗？那白影？兴许就是只稀罕点的白鹿白狍子，被传得神乎其神罢了！他阿爹总板着脸训他“敬畏山林”，他嘴上应着，心里却嘀咕：敬它？它给过咱啥好日子？

这天午后，他骂骂咧咧地扛着柴刀，钻进老林边缘一处稍微“安全”些的坳子砍柴。汗流进眼睛，辣得他直咧嘴。就在他抹汗的当口——

一道白光！

就在前方十几步远，两棵歪脖子老树中间，毫无征兆地一闪而过。快！快得他以为是眼花了。但那抹纯粹到刺眼的白，像烧红的烙铁，瞬间烫进了他的视网膜。空气仿佛凝固了，林子里惯常的呜咽风声也停了。一股寒气，不是来自皮肤，而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瞬间攫住了他。

白影！传说中的“白影”！

腿肚转筋，柴刀坠地。他想跑，可脚像生了根。巨大的恐惧过后，一股更强烈的、滚烫的东西猛地冲上了他的天灵盖——钱！

他猛地想起前几天偷偷溜到山外小镇上，在酒馆墙角听几个行商吹牛。一个醉醺醺的皮货商拍着桌子嚷嚷，说皇城有个大人物，得了怪病，悬赏天价寻找一味传说中的药引子——就是这雾瘴渊白影兽的心头精血！赏格高得能买下半个寨子！当时他只当是醉话，嗤之以鼻。可现在……那白得瘆人的影子……那悬赏令上画的模糊轮廓……像！太他娘的像了！

“追之必死…”祖训轰鸣。可酒馆皮货商油脸金牙的咆哮更蛮横地挤占脑海：“…悬赏！天价！雾瘴渊白影兽！金子！躺着吃！”“我只看见了！没追！不算犯禁！”侥幸的毒藤绞杀了恐惧。钱！泼天的富贵！他像甩掉累赘，将刚砍的、还带潮气的新柴胡乱丢弃在白影闪现的老树下，枝桠散落如弃骨，连滚带爬冲出老林。

风吹过老林，呜咽声更响了，像是山林在低低地嘲笑着什么。而雾瘴渊的方向，那片终年不散的浓雾，翻滚得更加诡异了，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透过那浓稠的白色，冷冷地注视着寨子方向升起的、由贪婪点燃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