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路狂奔回家,撞开族长阿爹那间低矮的木屋门时,脸涨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吓人。“阿爹!看…看到了!白…白影!雾瘴渊边上!真…真的!”他语无伦次,唾沫星子喷了老族长一脸。
老族长,一个脸上沟壑纵横、眼神沉静如古井的老人,闻言猛地抬头,烟锅里的火星差点溅出来。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锐利如鹰隼的光芒,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和惊怒覆盖。
“混账!”他低吼一声,烟杆重重磕在火塘边,“祖宗的话都喂狗了?!那是你能看的地方?你想死,别拖着全寨子!”
“不是…阿爹!钱!好多钱!”阿鲁急了,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外头悬赏!天大的赏格!只要消息!不用我们去抓!真的!我亲耳听那些行商说的!”他急切地把在酒馆听到的悬赏令细节一股脑倒了出来,尤其强调了那个令人头晕目眩的数字。
老族长沉默了。他盯着儿子因为贪婪而扭曲的脸,又看了看窗外死气沉沉的寨子。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映着他晦暗不明的脸。寨子太穷了,穷得像这老林的泥土,抠不出半点油星。那笔钱……能救命。但祖训……禁忌……他喉咙里像堵了块湿木头。
阿鲁等不及了。他看阿爹沉默,以为是默许,或者……至少没坚决反对。一个更“聪明”的念头冒了出来:光告诉阿爹没用!得让外面那些有钱的金主知道!消息……消息也能换钱!
阿鲁没再等。他像只嗅到血腥味的土狼,趁着夜色溜出了寨子。
他没直接去找行商,而是先摸到了寨子里唯一识字、曾在山外混过几年的瘸腿老光棍“酸秀才”家。几块偷偷藏起来的腊肉和一句“事成之后分你一成”的许诺,就让酸秀才浑浊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一张歪歪扭扭写着“雾瘴渊白影现踪,黑石寨有确切消息”的纸条,很快通过酸秀才的“门路”,塞进了一个常来收山货的小行商手里。
行商起初不信,嗤笑寨巴佬想钱想疯了。但当阿鲁红着眼睛赌咒发誓,甚至描绘出那白影一闪而过的细节,行商脸上的轻蔑渐渐变成了惊疑,最后是掩饰不住的狂喜。他嗅到了泼天富贵的气息!
消息,像一滴滚油掉进了冷水锅。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却在最隐秘的渠道里,以惊人的速度炸开了。
几天后,黑石寨这个往日里连鸟都懒得拉屎的穷寨子,气氛陡然变得诡异。
行商走卒比往常多了好几倍。他们的眼神变了,再不是盯着皮子时的精明,而是一种粘腻的、带着倒钩的探询在寨民的脸上、在寨墙的每一道缝隙里刮擦,出手也阔绰了不少。
寨口那间漏风的破酒馆,生意从未如此“兴隆”,里面坐满了形形色色、眼神闪烁的外乡人,空气浓稠的能切块,劣质烟草的辛辣、汗液的酸馊、隔夜酒气的腐败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金属般冰冷的兴奋感混杂在一起。
金币在油腻的木桌上叮当作响,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喧哗。每一杯浑浊的液体灌下喉咙,都伴随着压得极低的、那令人窒息的赏格的交谈。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等待分食腐肉的躁动。
几个穿着簇新猎装、背着精良长铳的汉子,沉默地坐在角落擦拭枪管,对寨民的打量视若无睹。他们是闻风而来的“职业猎手”,只为天价悬赏。
为首的杰克,生铁铸就,骨架粗大得惊人,裹着一件磨得发亮、浸透风霜雨雪的油蜡布猎装。脸上纵横交错的伤疤,是省略了所有注释的履历。灰白短发根根直立如钢针。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灰蓝色,像西伯利亚冻原上永不融化的冰湖,扫视过来时,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穿透皮囊、剔刮骨头的冷酷。
他身后,壮汉熊砧背着一杆枪管长得过分的重型狙击步枪,枪托抵在肩窝的凹痕深得能嵌进一枚银币;精瘦的阿信腰间皮带上插满飞刀和奇形怪状的工具,眼神飘忽游移,像毒蛇在搜寻下口的位置。
他们没进那污浊的酒馆,在寨子边缘一棵虬枝盘结、仿佛痛苦扭曲的老树下扎营。
杰克用那双冰湖般的眼睛,长久地、沉默地焊死在雾瘴渊方向翻滚的浓雾上,粗粝的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地摩挲着腰间那把大口径左轮手枪冰冷的象牙枪柄。
寨子死水被巨石砸开。老人们蜷缩在阴影里,对着火苗发出绝望的呓语;年轻后生的眼中,金子开始燃烧。
酸秀才端坐破屋漩涡,点数银元的脆响粘稠刺耳;阿鲁膨胀如鼓噪的蛤蟆,唾沫横飞地描绘着金山银山。老族长佝偻的背影沉重如铁,目光越过喧嚣,死死钉在深渊方向。
夜色如墨,篝火在老树下噼啪作响,扭曲的光影在杰克疤脸上跳动。
阿信用鹿皮神经质地擦拭着那把薄如柳叶、刃口泛着幽蓝的剥皮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蛇类般的嘶嘶声:“…头儿,那地方…‘鬼哭坳’的味儿。错不了。上次‘血狼’他们栽进去前,林子也是这股子…甜腥的腐烂气。”他眼神阴鸷地扫了一眼浓雾方向。
熊砧往火堆里啐了一口浓痰,厚重的巴掌烦躁地拍在冰冷的狙击枪管上,发出沉闷的金属颤音:“妈的!晦气!又是那鬼地方!‘血狼’那队人…骨头渣子都喂了地蛆!”他凶悍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悸色。
杰克摩挲枪柄的手指顿住了。冰湖般的瞳孔微微收缩。“…是他放的饵?”他的声音像砂纸摩擦生铁。
阿信的擦拭动作停了,幽蓝刀锋映着他眼中更深的阴寒:“九成九!除了‘剥皮李’,谁他妈有本事把一头带崽的剑齿猞猁伤而不死,拖着血线往‘鬼哭坳’引?‘血狼’那帮蠢货,见着稀罕货就红了眼,追进去…哼!”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刀锋在火光下划过一道冷光,“…连个响屁都没传出来!全成了那疯子陷阱里的烂肉!”
熊砧猛地灌了一口烈酒,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操!这疯子!阴魂不散!北境抢了咱们的白熊,西边又坑死‘血狼’!这次悬赏的‘白影’…他肯定也闻着味儿了!这雾瘴渊,怕不是他早就圈好的屠宰场!”
杰克沉默着。篝火在他冰冷的瞳孔里燃烧。疤脸在光影中显得更加狰狞。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李。这名字像跗骨之蛆。三年前,漠北金矿,他为了独吞那条‘金沙蟒’的线索…”杰克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脸颊一道最深最长的疤痕,那道疤从眉骨斜劈至嘴角,宛如一条狰狞的蜈蚣。“…他引爆了矿洞。十七个人,包括老约翰…全埋里面了。老子这条疤,就是他‘送别’的礼物。”冰湖般的眼底,翻涌起刻骨的怨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他眼里只有金子。人命?都只是他买子弹、设陷阱的零钱!挡他路的,都是待剥的皮子。”
阿信阴恻恻地接口:“这次‘白影’…怕是勾起了他肚子里最馋的那条虫!这疯子,专挑‘不可能’的下手!悬赏?他怕是连悬赏的主儿都想一块儿拖进雾瘴渊,看看能榨出几两油!”他舔了舔薄薄的嘴唇,像毒蛇吐信,“…头儿,这趟浑水,比‘鬼哭坳’还邪性。那疯子…在里面等着呢。”
老族长蹲在门槛上,烟锅早就灭了。他听着风里飘来的话,手指抠进裂缝的木头里。
“…‘剥皮李’…十七个人…全埋矿洞里了…”
木刺扎进指甲缝,他没觉出疼。这人他不认识。不是山里的,不是附近的。外头来的。为了钱。
火塘灰冷了半天。阿鲁在寨子里嚷嚷悬赏的声音,和那伙人说的“钱痨李”,在他耳朵里撞来撞去。都是钱。都是为了钱。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咯吱响。
雾瘴渊那边,天阴得发黑。风呜咽着穿过老林,吹得寨子里风声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