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酒馆门缝里漏出的光,在泥地上切割出一道暖黄色的线。里面人声嘈杂,劣质烟叶子,和煮烂的羊肉味、呕吐物的酸腐混在一起。门帘一掀,冷风灌进去,油灯晃了晃。
他走进来,皮靴底子没沾半点泥。
银的。
从腰带扣到枪套搭扣,从怀表链到左轮扳机护圈,全是银子打的,在油灯底下泛着冷光——光上似又金丝缠绕,像有微小的金色虫子往银缝里钻。
鹿皮大衣领子上别着一枚金针,针头雕成狼牙形状。皮帽压得低,阴影盖住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上一道疤——像是被什么野兽撕过,又拿金线缝了起来。
酒馆突然静了。
他摘手套的动作很慢。羊皮里子翻出来,雪白的,没一点污渍。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过分整齐,像随时准备验尸的仵作。
“威士忌。”他说,“不加冰。”
声音不高,但角落里杰克的手顿了一下——他正用匕首削着一块木头,木屑簌簌落进啤酒杯里。
李没看他们。
他喝酒时不摘皮帽。酒液在杯子里转一圈,喉结动一下,杯底剩下的一滴用手指抹了,弹进火炉。“嗤”的一声。
杰克继续削木头。刀尖在木头上划出细长的纹路,像在记数。
酒馆渐渐又吵起来。
杰克把削好的木条丢进火炉,转身时椅子腿刮过地板,刺耳的一声。
李没抬头。他从大衣内袋抽出悬赏令,羊皮纸的边角被磨出毛边。摊在橡木桶上。金笔尖点在赏金数字后,画个钩,墨迹未干又添道竖线。笔尖悬在“白影”二字上,突然往下一扎——
“噗!”
桌角油灯爆了灯花。
羊皮纸上的血指印洇出金斑。
李用指甲刮了刮,指腹沾了层金粉。他猛地松手,用怀表链钩住纸角,哗啦展开:“白影”二字被描上了金粉”,笔迹和他钩子尾巴一样斜。
杰克手里的松木条断了。
门外马嘶,蹄铁刮地溅起火星。
老头缩在柜台后擦杯子,杯口崩了个豁口。
李从腰间皮鞘拔出匕首,象牙柄,刀刃薄得透光。刀尖挑进悬赏令,一旋,剜下整块“白影”二字。羊皮碎块摊在掌心,他对着油灯看——纸背的金粉聚成蛛网似的纹路,像活物在呼吸。
阿信的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李把羊皮碎块塞进怀表壳,合盖时“咔嗒”一声脆响。表链晃着,银光刺得熊砧眯起眼。
杰克把断木条丢进火炉。火焰“腾”地窜高,映亮他脸上那道疤——从眉骨劈到嘴角,缝线的肉疙瘩像趴了条蜈蚣。
李的皮靴跟磕了下地板。
老头抖着手过来收杯,却见杯底压着张汇票。城市银行的蓝印章,数额够买下十座酒馆。
窗外飘来运柴的号子,调子扯得又长又哑。李皱眉,从口袋抽出丝巾擦耳廓,白绸子一角绣着金线编号:047。
熊砧的酒杯“哐”地顿在桌上,酒沫子漫过杯沿。
李终于抬眼。
皮帽阴影下,两点光扫过杰克团队,像枪管掠过靶心。
一秒。两秒。
他戴上手套,羊皮里子翻进去,雪白消失。
门帘晃动的刹那,杰克削木头的刀剁进桌面,刀柄嗡嗡震颤。
雪地反着冷光。
李的脚印很浅,靴底银钉在月光下星子似的闪。走出百步,他停在一棵脱皮的桦树前。树身三道刀痕,新鲜茬口渗着树脂。
他掏出怀表。表盖打开,嵌着的羊皮碎块正发烫,金脉蚯蚓般扭动。表盘玻璃蒙了层水汽,指针卡在9:47不动。
林子里传来踩雪声,闷而杂乱。
李没回头。
他摘了皮帽挂在树杈上,鹿皮内里翻向外,把胸前的金针狼牙对准雾瘴渊方向。
脚步声停了。
怀表盖里,羊皮碎块的金脉突然崩散,粉屑簌簌落进机芯。齿轮发出干涩的“咔…咔…”声,像垂死的甲虫在硬壳里蹬腿。
李合上表盖,往雪深处走。
靴印突然消失。
阿信蹲在桦树下,指尖抹过李的皮帽内衬。雪粒子从鹿毛上滑落,金针狼牙刺得他指腹渗血。“追丢了。”他舔掉血珠。杰克盯着雪地——脚印在五步外凭空断了,像被刀裁去。他拔出树上的匕首,刃口沾着松脂和金粉。熊砧拖来个麻袋,袋底滴着血。解开绳,里头滚出个冻僵的侏儒,眼皮被金币粘住,嘴里塞着揉烂的悬赏令。
杰克用刀尖挑开侏儒衣襟,心口烙着个焦黑的数字:047。
“妈的…”熊砧踹了脚尸体,“‘剥皮李’的擦嘴布都有人捡?”
风卷着雪沫灌进林子,桦树上挂的皮帽晃了晃,金针狼牙的光刺进杰克眼底。
他猛地挥刀!
鹿皮帽劈成两半,帽顶掉出个铜环,环上拴着半片兽耳——耳廓内侧烫着行小字:
“血狼,左耳,金币两枚”
雪原死寂。
熊砧喉咙里发出嗬嗬声,阿信的指缝渗出血,滴在侏儒脸上的金币上。
杰克把兽耳攥进掌心,碎骨硌得他疤脸抽搐。
雾瘴渊方向传来一声狼嚎,调子拖得长长的,像哭又像笑。
李停在渊口。风卷雪沫抽在石壁上,空气里有冻透的血锈味。
他解开大衣铜扣,手伸进内袋,不是掏怀表——三根手指捻出一撮岩羊骨粉,撒在靴尖,用来遮掩气味。接着屈膝,食指抹过冻土,指腹搓捻,心中暗道:土里混着细碎石英砂,还有一丝火药渣——新的,不超过半天。
雾浓得像泼了灰漆。
李左手按上枪柄,拇指顶开保险。右手从后腰皮鞘拔出匕首,反握,刃口朝外。没看雾,看脚下——雪层有压实的扇形擦痕,像大型猫科动物起跳前的蹬踏。他忽然伏低!左膝砸地,溅起雪粉。右臂横挥,匕首“唰”地削过左侧雾墙——不是砍空气,是削断三根绷紧的鹿筋绳。绳头埋在雪里,连着倒插的淬毒木刺。陷阱。
雪粉未落,他腰腹发力弹起!匕首插回鞘的同时,右手已从腿袋抽出个扁铁盒。拇指弹开盒盖,两枚包铅独头弹(专破厚皮)跳进掌心。他不用眼睛看,食指一勾,左轮弹巢甩开,子弹压入膛槽,手腕一抖,“咔嗒”归位。全程不过一次心跳。
雾深处传来“咔嚓”轻响,是踩断枯枝的方位——正对扇形蹬踏痕指向。
李的枪口抬起四十五度,没瞄响动处,瞄的是蹬踏痕上方两尺的雾隙。靴跟碾碎脚下冰壳,第二步踏进渊内。
雪没脚踝,无声。
雾被撕开一道口子,枪油味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