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踏进渊口裂痕。
靴底银钉碾碎冰壳
风在身后掐断了。
雪沫子悬在半空，像冻住的蝇群。腐叶气被一股铁锈味压下去——不是陈锈，是新鲜血渣子溅在冻岩上的味道
李没停步。右手反握匕首贴腿侧，刃口朝外；左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离击发只差一毫。皮帽檐压得低，阴影切过下巴金线缝的疤。
三步。五步。
左边岩壁不对劲，李心里想着。只见青黑色冰层底下，透出团暗红污迹，像被拍扁的飞蛾，翅子拖出三道放射状血丝——是人体撞上硬物的喷溅痕。
李屈膝，匕首尖插进冰缝一撬。“喀啦”冰片剥落，露出半枚带血的靴钉。钉头锉平了，改出两道防滑槽——杰克队里熊砧的手艺。他两指捏起靴钉，在鼻尖下晃了晃。血腥里混着丝火药硫磺味。
雾稠得像泼了石灰浆。能见度压到十步内，十步外只剩灰白。
李改用脚跟探路。靴跟银钉刮过冰面，发出耗子啃木头似的细响。声音撞上雾墙弹回来，带了点回声——前方有空间。
右前方雪堆下露出截黑东西。
李匕首横削，雪粉簌簌剥落。是个背囊，军用帆布制式，侧袋裂了，漏出三枚金币。金币边缘沾着冰晶化的血沫，摆成三角箭头，指向雾深处。他踢开背囊。底下压着半只手掌，断口齐整，冻得发青。无名指戴的铜戒指刻着个“S”——阿信的标记。
箭头指向处，雾气忽然稀薄。
一具尸体跪在冰坡上，后背倚着岩柱。是熊砧。脖子拧成麻花，脸朝后背，眼珠子瞪着自己脊椎骨。怀里紧搂着拆散的狙击枪，枪管插进雪地，托柄朝天——像座歪碑。但瞄准镜的准心却诡异地抬着，直指雾瘴渊心脏地带。
李的视线钉在枪托。
那里刻着新痕：两道交叉深沟，沟底嵌着铁粉。杰克留的死亡密码：十点钟方向，有埋伏。
风不知从哪钻出来，卷着雾打旋。
李解下鹿皮大衣。银纽扣咬开，内衬翻出雪白羊羔毛。他把它挂在冰锥上，金针狼牙对准十点钟。白毛在灰雾里跳，活物似的。人伏低，贴地蛇行。匕首插回鞘，换了把绞弦手弩，弩槽卡着三棱毒箭。
冰坡右侧有片乱石堆。李摸到最外侧的玄武岩后，耳廓贴地。有两种呼吸声：左边粗重，带痰音；右边细短，吸气时有哨响——是杰克和阿信。他抓起把雪攥实，扬手甩向十点钟挂大衣处。雪团砸中冰锥！“当啷”一声，白毛大衣猛晃。乱石堆里“唰”地站起人影！举枪瞄白影——是阿信。
李的弩机早等着。扳机扣下，弩弦震颤轻得像蚊子哼。毒箭扎进阿信右颈，他喉咙里，“咯”一声，枪脱手砸在冰上。
杰克反应快得像鬼。阿信倒下的瞬间，他已滚到岩石另一侧。子弹追着李的藏身处扫，冰渣子溅上脸。
李掏出个扁铁盒，指甲挑开盖。里头排着六颗独头弹，弹头裹了层暗蓝色油脂（箭毒木汁液混熊脂）。装弹。退壳。上膛。金属摩擦声冻得发脆。
杰克在喊，嗓子劈了叉：“剥皮李！谈笔买卖！兽巢地图换条路！”
李从岩缝看见他举着张皮子——是硝过的雪兔皮，背面用血画着歪扭的线。
“图放石头上。”李的声音砸进雾里，冰坨子似的冷。“你退后十步。”
杰克啐了口血唾沫，皮子摊上岩石。后退时，靴跟故意碾着“蛇信”的手。
李没碰皮子。
弩机抬起，毒箭“噗”地钉穿兔皮，把它钉死在岩面上。箭头蓝油在血线上晕开，地图顿时糊了。
“你——！”杰克吼声卡在喉咙。
李的枪口已锁定声源。
“买卖黄了。”
雾更浓了。
李剥下“熊砧”的棉内衬，裹住冻僵的手。狙击枪零件踢进深缝，金币收进自己口袋。
那张糊掉的兔皮地图在风里飘。
他瞥见一角：血线终点画着个圈，圈里点了个金斑——像颗嵌在纸里的眼珠子。
渊心深处传来树枝折断声。
脆，且空。
李把染毒的箭从兔皮上拔下，箭尖蓝油凝了层冰霜。他把它卡回弩槽，对准金斑指的方向。
靴底银钉碾过冰面。
一步。两步。
身后，杰克的诅咒混着阿信的抽气声，被雾吞得干干净净。
路陡然下陷。
李滑下冰坡，落脚是个浅潭。潭面冻死了，底下沉着团黑乎乎的东西。细看是头发，缠着破碎的皮帽——另一名队员。
冰层突然“嗡”地一震！
不是脚下，是头顶。
李猛抬头。
雾障被撕开条缝，隐约见嶙峋冰顶倒悬如巨齿。最高那根冰柱尖上，钉着半张悬赏令。羊皮纸被风扯得狂抖，“白影”的“白”字正对潭心。
冰柱根部有道新鲜裂痕。
李瞳孔一缩——裂痕走势，像被某种巨力蹬踏过。
他急速退步！
几乎同时——
“轰！！！！”
整根冰柱砸进寒潭！冰屑暴溅如霰弹，冻尸瞬间碎成红渣。
李的后背撞上岩壁。
冰尘扑了他满头满脸。
几秒后尘雾稍散。
潭中央的破冰窟窿里，缓缓浮起那张悬赏令。“白影”二字泡在血水中，羊皮吸饱了红浆，边缘卷起，像咧开的嘴。
冰窟窿边缘，粘着几根银白色的毛。
长，硬，尾端带钩。
李抹掉睫毛上的冰渣，弩机抬起，对准幽黑的潭底。
潭水咕嘟冒了个泡。
泡破了，浮起一枚金币。金币在水面旋了半圈，沉下去前，映出冰顶上另一个模糊倒影，那东西正弯腰，看着潭边的李，是李自己的倒影——只剩半身，腰部以下消失在血水里，断口处游动着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