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带着老槐树的清香，吹进陈默的房间时，他正趴在书桌上，摆弄着那袋赢来的弹珠——不对，准确说，是张明没让他还回去的弹珠。布袋子放在桌角，里面的弹珠安安静静躺着，可陈默的手指碰都没碰，只是盯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心里像堵着团湿棉花，怎么也舒展不开。
上午赢比赛的兴奋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说不出的别扭。他想起张明把弹珠扔在地上时发红的眼睛，想起他攥着布袋子跑出去的落寞背影，想起游戏厅老板说的“孩子把弹珠看得比命重”，心里就一阵发紧。他甚至有点后悔，要是昨天没答应那场比赛就好了，要是自己没那么较真就好了。
“默儿，出来吃饭了！”母亲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点烟火气。
陈默应了一声，把布袋子塞进抽屉最里面，又用课本盖住——他不想让父母看见这袋弹珠，不想让他们知道这场胜利背后，藏着另一个孩子的委屈。
晚饭很丰盛，有红烧肉、炒青菜，还有父亲从工地带回来的酱鸭。母亲一个劲地给陈默夹菜，父亲则在旁边说着工地上的趣事，说今天挖到了一块奇怪的石头，像只小鸭子，明天要带回来给陈默玩。陈默嗯嗯地应着，却没什么胃口，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脑子里全是张明的样子。
“怎么了？不舒服吗？”母亲看出他不对劲，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
“没事，妈，就是有点累。”陈默勉强笑了笑，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却尝不出平时的香味。
吃完饭，陈默说要回房间写作业，其实是想一个人静一静。他坐在书桌前，却没打开课本，只是趴在窗台上，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夕阳的余晖洒在树枝上，叶子被染成了金黄色，像一片片小扇子。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巷子口走过——是张明。
张明低着头，肩膀垮着，手里攥着那个布袋子，正是装弹珠的那个。他走得很慢，像只泄了气的皮球，平时蹦蹦跳跳的样子全没了。陈默心里一紧，赶紧屏住呼吸，看着张明走到巷子口的垃圾桶旁。
接下来的一幕，让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张明打开布袋子，把里面的弹珠一颗一颗地扔进垃圾桶里。那些五颜六色的弹珠，有透明的、蓝色的、带银色闪片的，都是他平时宝贝得不行的东西，此刻却像垃圾一样，被他毫不留情地扔了进去。
“赢了就了不起……”张明的声音很小，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陈默耳朵里，带着哭腔，还有点不甘，“不就是知道个破道具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扔完最后一颗弹珠，把布袋子也扔进了垃圾桶，然后蹲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默趴在窗台上，手指紧紧攥着窗框，指节都泛白了。他想喊住张明，想跑下去告诉他“我不是故意的”，想把那些弹珠捡回来还给她，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怎么也动不了。
他甚至下意识地想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就像他三十岁时，在酒局上被客户刁难，在创业失败后被投资人嘲笑时，那种明明心里难受，却还要强装镇定的微笑。
“我怎么会这样？”陈默猛地回过神，狠狠拍了自己一巴掌。他是回来弥补遗憾的，是回来找回童年的，可他怎么反而丢了童年最珍贵的东西——那种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道歉就立刻跑过去的冲动？
成年后的“体面”和“克制”，像一层厚厚的壳，把他裹了起来，让他连一句简单的“对不起”都说不出口。
他想起八岁那年，自己和张明因为抢一颗弹珠吵架，最后他把弹珠让给了张明，两人又开开心心地一起玩；想起十岁那年，张明因为考试没考好哭了，他把自己最爱的铁皮青蛙送给了她，说“没关系，下次加油”。那时候的他，多简单啊，喜欢就是喜欢，道歉就是道歉，从不会想那么多。
可现在，他却因为所谓的“面子”，因为成年后的“顾虑”，让一个孩子把自己最宝贝的弹珠扔进了垃圾桶。
“我真是个混蛋。”陈默小声骂了自己一句，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窗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趴在窗台上，哭了很久，直到母亲喊他喝水，才赶紧擦干眼泪，假装没事人一样走了出去。
母亲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针线，缝补着陈默的校服裤子——膝盖处磨破了一个洞，是昨天和张明跑的时候蹭的。父亲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块从工地带回来的石头，正用砂纸打磨着，想把它磨成小鸭子的样子。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柔和得像一层纱。母亲的头发乌黑发亮，没有一丝白发；父亲的背挺得笔直，没有一点佝偻；他们的脸上没有岁月的痕迹，只有对生活的热爱和对他的牵挂。
陈默看着他们，心里突然就软了——他多久没这样仔细看过父母了？三十岁那年，他忙着创业，忙着赚钱，忙着证明自己，连父母的生日都忘了，连他们生病都没时间陪；等到他终于有时间了，父母却已经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陪着他坐在院子里，听他说学校里的趣事。
“爸，妈，”陈默走过去，坐在他们中间，“我帮你们吧。”
“不用，你去写作业吧，”母亲笑着说，“这点活，妈自己能行。”
“没事，作业写完了。”陈默拿起母亲手里的针线，学着她的样子，缝补着校服裤子。可他的手太笨了，针脚歪歪扭扭的，还差点扎到手指。
母亲看着他，忍不住笑了：“还是我来吧，你这针脚，穿出去别人还以为是乞丐服呢。”
父亲也笑了，把打磨好的石头递给陈默：“看看，像不像小鸭子？”
陈默接过石头，石头被打磨得光滑圆润，确实像一只小鸭子，可爱极了。“像！太像了！”他笑着说，心里却有点发酸——这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可父亲却花了一晚上的时间，把它打磨成他喜欢的样子。
“明天我带你去看爷爷奶奶吧，”父亲突然说，“你奶奶昨天还问起你，说想你了。”
“好啊！”陈默立刻答应下来。他想起爷爷奶奶，想起奶奶做的糖糕，想起爷爷教他放风筝的样子。三十岁那年，爷爷奶奶已经不在了，他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之一。
现在，他有机会见到年轻的爷爷奶奶了，有机会陪他们说话，有机会吃奶奶做的糖糕，有机会和爷爷一起放风筝，他一定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晚上躺在床上，陈默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张明扔弹珠的样子，想起父母年轻的笑脸，想起爷爷奶奶慈祥的面容，心里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他要把这些画面都拍下来，用系统的“时光相机”拍下来，永远保存起来。
他在心里呼唤系统：“系统，我能不能用时光相机拍下我父母和爷爷奶奶的样子？我想把他们年轻的样子永远记住。”
过了一会儿，系统的机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宿主回溯时光的核心目的是弥补遗憾、修正人生节点，拍摄与节点相关的人物画面，符合系统规则。允许使用时光相机拍摄家人画面，拍摄的画面将存入系统画册，永久保存。”
“太好了！”陈默激动地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他终于可以把父母年轻的样子、爷爷奶奶慈祥的面容，永远保存下来了。他再也不用担心，等他回到自己的时代，会忘记他们现在的样子；再也不用担心，会像上辈子一样，留下那么多的遗憾。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规划着明天的行程——早上先去学校，跟张明好好道歉，然后下午和父母一起去看爷爷奶奶，用时光相机拍下他们的样子，晚上再帮母亲做家务，陪父亲聊天。
他知道，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珍惜眼前的时光，珍惜身边的人，把上辈子没来得及做的事，一件一件地补回来。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书桌上的那块小鸭子石头上，石头泛着淡淡的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星。陈默看着石头，嘴角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微笑。他知道，明天会是美好的一天，他的回溯之旅，也会因为这些小小的改变，变得更加有意义。
想着想着，陈默渐渐睡着了，梦里，他和父母、爷爷奶奶一起，在院子里放风筝，张明也来了，手里拿着那颗蓝色的弹珠，笑着对他说：“陈默，我们和好吧。”
梦里的阳光很暖，风很轻，一切都那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