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欧内斯特脑海中浮现出祭祀的画面,让他有些急切的追问起来。
“后来,洛要给我一笔钱,大概三法郎。”许明看着自己的手指,平静道:“他说共产国际即将发布正式通知,他在巴黎待不了多久。
“他带足路费,也托人给家里寄送了款项,更多钱他留着也没用处。
“当时我觉得自己昏头了,居然没收这笔钱,而是请洛带上我。”许明抬头正视着欧内斯特的眸子,笑道:“我当时在想,再找一份工作又怎样?与其苟延残喘些日子,不如死个轰轰烈烈。”
洛行舟并没有答应,劝说许明他还年轻,说许明有才华,会三国语言,他还有未来。但那天许明很执拗,或许是那句“我不依”刺激到了他,亦或许只是一心求死。
终于,洛行舟答应下来。
九月底,法、西边境的比利牛斯山脉,共产国际的联络人将他们送到了一座山脚下的小镇。小镇里,来自世界各地、操着不同语言的人们正在汇聚,等待夜幕降临。
“您知道的,法国已明令禁止志愿者跨越边境进入西班牙参战,我们这些志愿者们只能偷渡到西班牙。法国哨兵的巡查很密集,只能在夜间翻山。
“九月底的夜里已经很冷,山间的风更烈些,吹得人直打哆嗦。一路的行程艰辛又危险,大山一座挨着一座,似乎永远爬不完。
“很快我就后悔了。寒冷、疲惫、孤独、恐惧,这些情绪涌上心头很容易浇灭心底的冲动。不止是我,同行的一个美国人原本极为热情,可那时也已打了退堂鼓。”
“可你最终还是来了?”欧内斯特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对,因为洛。”许明挠了挠头,“他很会激励人。”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莫要怕嘛!你长得这么乖,西班牙的女娃儿肯定喜欢得不得了!
“现在要是放弃了,以后就莫得这个好机会咯哟。”
暗夜里,繁星点点布满天空,比利牛斯山沉浸在一片静谧而神秘的氛围之中。月光洒在山间,映在洛行舟的脸上。许明从那里看不到一丝颓废,国字脸上只有坚韧和乐观。
记不清翻过了多少个山头,记不清遇到多少的危险。
当天际圆日喷薄,当第一缕阳光热烈地洒在山巅,那皑皑白雪便如同被镀上一层金色,闪耀着圣洁而迷人的色彩,仿佛是天使遗落人间的璀璨冠冕。
伊比利亚半岛已遥遥在望,显得广阔无垠。那横亘在欧洲大陆之间的雄伟屏障,不知觉间已被他们抛在身后,踩在脚下。
有生以来,许明第一次看到这样磅礴的美景,第一次被震撼得无以复加。也是第一次,他感到胸口似在燃烧着一团火,他似乎已无所不能。
“踏上西班牙土地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一位来自比利时的姑娘起了头,我们所有人凑在一起,二十多种语言在同时高唱着《国际歌》,像亲兄弟一样。”
许明脸上露出追忆,“那是我一生中最最激动的时刻,我觉得即便在那一刻就战死,我也已经死而无憾。”
“是的,”欧内斯特难得肯定道:“在西班牙阵亡,是最光荣的入土。”
随后,国际纵队成立。
医生、作家、工人、学生、农民、商人……来自全世界的数万个志愿者陆续在阿尔巴塞特集结,还有更多的志愿者没能进入纵队,选择加入当地的民兵。
“我们被编入第十四国际旅,当洛突然成为我的班长时我才知道,他竟然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居然算是一个有经验的资深战士,从那张脸上我根本看不出来。
“洛说,他当年本是想去BJ讨生活,路过河北时恰好有人在招募赴欧华工,包食宿不说,每天就能有一银元,哦,约合五法郎,每月家属还能再得三十银元。
“他动心之下就与老乡一起报名,上了船。然而,到前线之后,他不止是挖战壕、做工事,甚至被安排排雷,被发了武器上前线。他莫名的成了一个战士。
“然而,后来他才知道,一个月真正到手的钱只有十五法郎多一点,不到约定的十分之一。可那时他已无从选择,只能被迫被派到最危险的战场工作。”
欧内斯特笔尖一顿,有些讶异的抬头。很显然,他并不了解这些事。
十月,阿尔巴赛特的一处教堂外。
教堂早已被捣毁,前面的小广场被用来作为训练的操场。广播里的女声很高亢,在劝说着妓女从良,在叙述着所有劳动者都已翻身做主,不再是资本家的奴隶。
穿着灯芯绒马裤和不合身军装的洛行舟坐在许明身旁,抱着一柄M1893毛瑟步枪,一边擦拭着枪身,一边与许明说着话。
“希特勒那哈儿帮佛朗哥把塞维利亚整到手咯,他们估计脚板儿都要跑飞起,快得很,就要杀到马德里切咯。我们马上要上战场咯,你虚不虚火哟?”
许明本想摇头的,但最终还是点点头,“怕的,我,没打过仗。”
洛行舟:“哪个生下来就打过仗嘛?所以我现在教你咋个整,你乖乖儿学哈。不过你心头要想清楚,这一仗打起划不划算、值不值当哈。”
这一次,许明用力点了点头。
来到西班牙的时间并不久,但是他却已感触良多。这里虽然贫穷,缺乏食物,但是到处都充满了希望。这里没有“阁下”、没有“先生”,只有“同志”和“你”。
红黑两色的海报无处不在,法律禁止给小费,人与人之间完全平等。除了吉普赛人之外,这里没有乞丐。最关键的是所有人都有坚定的信念。
当地的西班牙人对他们这些外国人很好奇,也极其热情,即便许明长着一张典型的亚裔面孔。经常有人分享他廉价的红酒,还会送给他有肥皂味道的鲜红香肠。虽然吃过之后他当即就闹了肚子,但他感受到的是四面八方包裹而来的热烈情感。
“洛叔,你说的不错。反正都是要死的,死在这里没什么不好!我从未曾想过,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地方……”许明攥紧了枪杆,显得愈发坚定。
洛行舟却拍了下他的脑袋,戏谑道:“死嘛,容易得很,闭哈眼睛就完事儿咯。但要把‘活’这件事整明白,那可就难咯。
“我带你到这儿来,不是想喊你去送死哈,是巴望你能把生活整得明明白白的。老辈子说‘早上晓得真理,晚上死了都不得亏’。
“你死之前,总要脑壳开点窍噻,莫稀里糊涂就走了嘛!”
打趣一番后,洛行舟看着远处正在练习骑马的女兵,目光忽而有些出神:“能活到起,那肯定不得虚,硬是要活起走哟!
“回祖国切,祖国那边也需要我们这些崽儿去出把力噻!”
许明知道洛行舟言下之意,日本对中国的侵略已经愈发严峻,但他难以对这种情感感同身受。所谓的“祖国”太过遥远,他与它的羁绊也太过脆弱。
“中国”,似乎只是一个遥远的名字。
欧内斯特察觉到了某种韵味,他对文字很敏感,知道某种转折即将到来,故事快要进入到他最感兴趣的部分,所以听得愈发专注,没有再轻易出声。
对面,许明喝了一口咖啡,似是被苦涩的味道刺激得皱了皱眉,随后他看向脏兮兮的窗外,看着整巡逻通过的加泰罗尼亚民兵,继续道:“随后,战争开始了。”
十月,许明戴着钢盔踏入马德里的街道,受到了热烈欢迎。
“热情之花”在广播中纵情呐喊:“不让他们通过!”
姑娘们抛洒着鲜花欢呼雀跃,呼喊着“苏联万岁”扑到他的身上,与他热烈的拥抱。他本是个花花公子似的人物,这一次却一路都在害羞和脸红。
第十四国际旅没有参加马德里保卫战,许明对此颇为遗憾。因为当粉碎敌方攻势后,全城都在欢声雷动,参战的第十一、十二国际旅的战士俱都化身成了英雄。
他很羡慕。
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可以为了“英雄”的名号慷慨赴死。
很快,机会来了,他也终于走上了战场。哈腊马河的战斗中,许明所在的班组伤亡过半,可最终国际纵队粉碎了三倍敌人的进攻,再度取得了战斗胜利。
紧接着,瓜达拉哈拉大捷,意大利干涉军遭遇重创,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做好壮烈牺牲准备的许明居然毫发无损,他的枪法反倒已愈发熟练起来。
然而,洛行舟的表情却越来越显得严肃,整个人也显得愈发沉重。当时,许明并未意识到这种严肃来自于哪里,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欧内斯特叹了口气,插话道:“或许,我知道。”
共和军、国际纵队的火力严重不足,包括马德里在内的诸多城市被炮火摧毁,本就紧缺的物资更加紧缺,大批难民在撤离,共和军的指挥层似乎存在某种分裂趋势。
即便是他这个外行也能在几次战役中察觉到一些端倪,似乎最高指挥官有两种不同的态度、计划,虽然最终取得了胜利,但战略意图执行的却并不坚决。
这些话其实是不好说出口的,因为它极可能会动摇军心。欧内斯特只是隐晦的提了几点,许明也没有追问,似乎他在此时已经想得通透。
“终于,布鲁内特战役开始了。”许明说到这里,长长叹了口气。
欧内斯特也长长叹了口气。他在上月十号刚刚为北美报业联盟和纽约《午报》发送了《布鲁内特之战综述》,对埃布罗河火力不足、国际纵队伤亡惨重知之甚深。
战役进行到一半时,洛行舟的班组便只剩下四个人,上级发来一件任务,要求洛行舟班组配合布鲁内特山区的游击队行动,穿插至埃布罗河上游支流炸毁桥梁。
他们做对了不少事,但在行进至距离桥梁五公里的山林时发生了意外。
德制105 mm口径轻型野战榴弹炮向他们前进方向上发射了一次,这显然是一次随机的骚扰射击,因为并没有任何齐射跟进或者交叉覆盖。
但是,高爆榴弹还是带走了四条人命,让任务小队发生了严重分歧。
“那枚高爆榴弹的炸点离我并不远,爆炸时的冲击波甚至将我推倒在地,只是万幸没有弹片找上我。可即便如此,剧烈的眩晕和短暂的失聪还是让我勇气尽失。
“我看到自己鼻子在留血,不知是不是有内脏破损,但我吓坏了。”
许明说到这里时不再有任何遮掩,“是的,我发现我并没有做好视死如归的准备。我害怕受伤,更害怕就此失去生命,我与想要撤退的队友站到了一起。”
欧内斯特书写的速度放缓,深深看了许明一眼。他能够理解对方的怯懦,但是难以接受。他也因此知道,某些悲剧即将上演。
“最终,洛和一名游击队员选择继续执行任务。他们都做过矿工,可以熟练的使用雷管和炸药,两个人决定一人扛着一箱,继续向敌人的腹地穿插,与我们分别。
“我劝过他……”许明双手有些紧张的绞在一起,指尖处开始泛白,“我劝他说,‘祖国也还面临侵略,我们不该把生命丢在这个地方,这里与我们无关。’
“我劝他,‘我们的生命只有一次,应该牺牲在更有价值的地方,不应该随便浪费,敌人在桥边一定会重兵把守,他们的骚扰射击甚至根本不吝惜弹药……’
“我说了很多,洛只是笑着听着,像是注视一个胆怯的孩子……”
欧内斯特终于忍不住,说道:“一个人只死一回,我们都欠上帝一死。死并不难……一个男人有责任聪明地失去自己的灵魂,而不是拯救它。”
许明认同似的点点头,“洛如果活着,他或许会与您谈得来。”
阿勒颇松与冬青栎间杂混成的森林中,微风擦出沙沙的声响。硝烟是黑沉的,似是染透了云朵,远处梯层弹幕的持续爆炸声像是滚雷,在不断催促人们躲避。
洛行舟拍拍许明的肩膀,随后将炸药扛在肩上,笑道:“没得关系哟,这不算浪费哈。这儿、这些人,都跟我有牵连嘞。”他敲了敲左胸,许明的心脏却在狂跳。
说完,洛行舟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许明,“要是以后切四川眉山那边,麻烦你帮我把信拿给我婆娘哈,里头写起有地址嘞。”
黝黑的国字脸憨然一笑,露出一口不好看的参差黄牙。
“随后,他们就走得远了,游击队也没有等我,他们队中几个人早就想离开,迫不及待。我和来自比利时的约翰一起寻了个视野还开阔的山峰,能看到那座桥。
“我们等到午夜,听到那声爆炸,看到桥梁方向的火光。紧接着,机枪、步枪、曳光弹……随后又一声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