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景和三年，淮水之畔的清河县出了一桩奇事。
天下州县县令皆是断人间善恶，唯独清河县县令苏砚，能判阴阳两界冤屈。世人皆称他为阴阳县令，方圆千里，无人不知其名。
苏砚年方二十七，白面青衫，眉目清隽，不似寻常官场官吏那般油腻世故，反倒带着一身清冷通透的书卷气。旁人做官，或贪财、或逐权、或求名，唯有他坐镇清河三年，不贪一文不义之财，不受一份徇私之礼，白日审人间官司，夜里点一盏青铜古灯，断阴世冤魂旧债。
没人知晓苏砚这身阴阳本事从何而来。民间只传，他年少时于西山古寺苦读，偶遇雨夜鬼门开，得地府判官点化，赐一双阴阳慧眼，可辨人鬼真伪、勘生死冤情。更有老者言说，苏砚本是地府挂职判官，因前世积德深重，今生转世为官，代天巡狩，替阴阳两界平冤。
传闻真假无人求证，但清河县百姓人人信服。只因三年来，无数悬案、冤案、无头奇案，皆被苏砚一一勘破。活人喊冤，鬼魂哭诉，到了他案前，从无半分遮掩。
这年深秋，寒露凝霜，清河县城外的柳家村，突发诡异命案，惊动了整座县城。
柳家村富户柳万山，一夜之间惨死家中卧房，周身无刀伤、无掐痕、无中毒迹象，面色安详，宛若沉睡，可口鼻冰凉、气息断绝，实打实丢了性命。
县衙捕快连夜赶赴现场查探，翻遍全屋，查遍全村，寻不到半点凶手踪迹。门窗完好无损，屋内财物分毫未少，家中妻儿仆从整夜熟睡，未曾听闻半点异响。
此案成了彻头彻尾的无头冤案。
当地里正、乡绅齐聚县衙，恳请苏县令做主。一众衙役也是束手无策，寻常凶杀、盗窃、斗殴案子他们可查，这般无形无声的诡异命案，绝非人力可为。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苏砚升堂审案。
公堂之上，明镜高悬，庄严肃穆。堂下跪着柳万山的妻子柳赵氏、独子柳承安，以及家中所有仆从下人。人人面色悲戚，哭声细碎，唯独跪在末尾的老管家柳忠，眉眼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
苏砚端坐案后，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冰凉的惊堂木，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他那双阴阳慧眼，寻常人与他对视只觉温润平和，可心怀鬼胎、身缠阴怨之人，见之便会心生刺骨寒意。
扫视一圈，苏砚已然心中有数，面上却不动声色，沉声开口：“柳万山一夜暴毙，全屋无痕，全屋无响，尔等皆是朝夕相伴之人，可有半分线索禀报？”
柳赵氏伏地痛哭，声音嘶哑：“大人，夫君素来身体康健，无旧疾、无仇怨，待人宽厚，从未与人结怨。家中和睦，仆从忠心，实在不知何人痛下杀手！求大人为民妇夫君做主，捉拿真凶，告慰亡魂！”
其子柳承安年仅十八，生性懦弱，只知伏地叩首，泣不成声，说不出半句有用的话。
一众仆从纷纷磕头，皆言当夜安稳熟睡，未曾察觉任何异常，无人敢多言半句。
唯有老管家柳忠，抬首拱手，语气沉稳：“大人，老爷一生乐善好施，救济乡邻，从未树敌。此番离奇惨死，绝非凡人所为，恐是山野精怪、孤魂野鬼作祟，还请大人明察。”
此言一出，堂下众人纷纷附和。乡间百姓素来敬畏鬼神，这般无痕命案，自然而然便归为鬼怪作祟。
堂外围观的百姓也是议论纷纷，人人都道柳善人遭了邪祟暗算，可怜无辜枉死。
苏砚静静听着，眼底掠过一抹幽冷微光。阴阳慧眼之下，他看得清清楚楚，柳万山的亡魂并未消散，也未离体远去，而是一缕残魂被困在卧房之中，怨气微弱，怨念深重，浑浑噩噩，无法转世。
更让他在意的是，老管家柳忠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阴死气，人气虚浮，鬼气缠身，绝非寻常老者该有的状态。
苏砚缓缓开口：“人间命案，必先查人，后查鬼神。本县令为官三年，只信因果，不信无端邪祟。若真是鬼怪害人，必有冤孽纠葛，绝非随机作乱。”
说罢，他抬手一挥，吩咐衙役：“备车，随本官前往柳府，开案复验。”
一行人赶赴柳府，踏入柳万山惨死的卧房。屋内窗明几净，陈设整齐，被褥平整，丝毫看不出凶案痕迹。寻常捕快查了数遍，依旧一无所获。
唯有苏砚立于屋中，闭目凝神，催动阴阳慧眼。刹那间，屋内气流流转，常人看不见的阴翳尽数显形。
只见房梁角落，悬浮着一缕半透明的虚影，正是惨死的柳万山。他双目空洞，神情茫然，反复重复着一句话：“欠债还钱，因果循环……”
微弱的黑色怨气丝丝缕缕缠绕在他魂魄之上，而那怨气的源头，正落在房门之外，柳忠常年站立等候的位置。
苏砚睁眼，眸光澄澈冰冷，已然勘破大半真相。
他并未当场拆穿，而是吩咐众人尽数退出卧房，只留自己一人独坐屋内。
日暮西沉，夜色渐浓，寒露浸透庭院，晚风萧瑟，寒意刺骨。
苏砚取出随身携带的一盏小巧青铜古灯。此灯名为照阴灯，是他勘破阴阳的至宝，白日黯淡无光，入夜便可照亮阴阳两界，照尽一切魑魅魍魉、隐匿冤情。
他点燃灯芯，一点幽绿色的灯火缓缓亮起，灯火摇曳，不暖不烈，却驱散了满屋阴气。
灯光笼罩整间卧房，原本浑浑噩噩的柳万山亡魂骤然清醒，缓缓飘落到苏砚身前，屈膝跪地，哽咽哭诉。
“小人柳万山，叩见阴阳大人！小人并非死于鬼怪作祟，乃是死于旧债冤孽，遭阴魂索命！”
苏砚神色平静，轻声道：“细细道来，前因后果，一字不落，本官为你断案平冤。”
柳万山亡魂泪水纷飞，道出一桩尘封二十年的旧案。
二十年前，柳万山尚且年少，家境贫寒，一无所有。彼时，柳忠并非他家管家，而是邻村一名勤恳书生，名叫周文忠。
周文忠与柳万山自幼相识，性情温和，心地善良，家境尚可，时常接济穷困的柳万山。二人结为异姓兄弟，同吃同住，亲如手足。
后来，柳万山想要经商致富，苦于无本金无路途。周文忠念及兄弟情义，倾尽家中全部积蓄，又向亲友借贷，凑足巨额银两，全权交给柳万山闯荡商路，只盼二人可以携手致富，安稳度日。
二人约定，盈利平分，患难与共。
柳万山凭借这笔本金，头脑灵活，手段圆滑，短短数年便生意兴隆，积累了万贯家财，成为乡里有名的富户。
可富贵迷人眼，初心轻易失。
暴富之后的柳万山，心思彻底改变。他不愿与人平分家产，更不想背负借贷债务，心生歹念，想要独占所有财富。
那年深秋，他假意邀约周文忠外出收账，行至无人河滩，趁周文忠不备，将其推入冰冷河水之中。
周文忠不会水性，拼命挣扎，声声哭喊兄弟救命，可柳万山立于岸边，冷眼旁观，眼睁睁看着昔日恩人、结义兄弟溺水身亡，丝毫没有动容。
不仅如此，柳万山为绝后患，悄悄抹去所有借贷凭证，对外谎称周文忠经商亏损、负债累累，无颜见人，投河自尽。他还散尽流言，污蔑周文忠为人浮躁、嗜赌成性，败坏其名声。
可怜周文忠一生善良，待人赤诚，死后还要背负污名，尸骨被河水冲走，死无全尸，魂魄漂泊无依。
而柳万山吞并了所有家产，摇身一变，成了乐善好施的乡绅善人，娶妻生子，置办田宅，安稳富贵二十年。
周文忠一缕冤魂不散，怨气郁结于心，迟迟不肯转世。他看着仇人锦衣玉食、儿孙满堂，自己却沉冤二十年，无人知晓，日夜受尽阴气煎熬。
二十年阴魂漂泊，他无法伤害柳万山肉身，只能日夜跟随，隐忍蛰伏，等待时机。
半月之前，周文忠终于积攒足够阴力，附身于常年守在柳万山身边的老管家身上。
原来，柳万山富贵之后，心中愧疚难安，夜夜噩梦，始终无法摆脱周文忠的影子。他刻意收留了面容与周文忠有几分相似的流浪老者，改名柳忠，留在身边做管家，看似善待，实则是自我慰藉，偿还心中虚债。
这便给了周文忠可乘之机。
昨夜夜半子时，阴气最盛，周文忠借着柳忠肉身，潜入卧房，以二十年因果怨气，无声无息夺走柳万山性命。
无伤痕、无痕迹、无声响，乃是阴魂索命，因果清算，不属于人间凶杀，故而凡人无从查探。
柳万山亡魂哭诉完毕，连连叩首，悔恨滔天：“小人知错！二十年来，夜夜噩梦缠身，不得安宁，看似富贵无忧，实则终日心受煎熬。我贪财负义，谋害兄弟，罪无可赦！如今身死，皆是报应，只求大人公开真相，洗去周兄污名，让他得以安息转世！”
苏砚听完始末，默然良久。
人间律法，追诉有时，二十年旧案，人证物证全无，凡人官府无从定罪。可阴阳律法，不讲年月，只论因果，善恶终有报，分毫不会差。
照阴灯灯火摇曳，映出满屋因果沧桑。
苏砚缓缓开口：“你贪利忘义，恩将仇报，害挚友身死、声名尽毁、魂魄漂泊二十年，罪孽深重。阳寿终结，乃是因果循环，天道报应，无人可怨。”
他顿了顿，又道：“周文忠赤诚待人，惨遭暗算，沉冤二十载，怨气缠身，情有可原。虽私自杀害凡人，触犯阴规，但事出有因，冤屈极大，本官酌情论断。”
话音落下，屋外夜风骤停，一道黑影缓缓飘入卧房，正是附身柳忠、索命复仇的周文忠亡魂。
他身形单薄，面色苍白，眼中积满二十年幽怨，直直看向跪地忏悔的柳万山亡魂，恨意难平。
“二十年，我日日看着你享受我的钱财、安稳度日，受尽世人称赞，而我尸骨无存，污名加身，何其不公！”
苏砚端坐案前，声音清朗，响彻整座柳府：“周文忠，本官今日断阴阳公案，为你洗尽污名，昭告乡里，还你清白一生。你冤屈得雪，仇怨已了，私刑索命之过，本官从轻责罚，免去阴司酷刑，准予你即刻转世，投生于良善人家，享安稳余生。”
“柳万山，阳间富贵二十年，抵不过一桩恶孽。身死之后，魂魄扣除福报，入阴司受三载业火之刑，再行轮回，生生世世，贫寒偿债，永不暴富。”
两道亡魂闻言，皆是叩首谢恩。
周文忠二十年怨气瞬间消散，身影渐渐变得通透柔和，对着苏砚深深一拜，化作一缕清风，消散在夜色之中，奔赴轮回。
柳万山亡魂垂首认命，被淡淡阴气缠绕，缓缓褪去身影，去往阴司受刑。
屋内阴霾尽散，照阴灯灯火恢复平和。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苏砚再度升堂断案。
他将二十年旧案原原本本公之于众，告知所有乡绅百姓，柳万山并非善人，乃是忘恩负义、谋害挚友的不义之人，离奇惨死乃是因果报应。同时为周文忠洗刷所有污名，还原其赤诚善良的一生。
堂下众人听闻真相，无不哗然，纷纷感叹天道昭昭、善恶有报。
那老管家柳忠悠悠转醒，全然不知昨夜之事，只觉浑身轻松，多年缠身的莫名心病尽数消散。他虽被阴魂附身，却本心无恶，故而不受责罚，依旧留在柳府做事。
自此，清河县人人皆知，阴阳县令苏砚，可断二十年隐秘旧债，可判阴阳因果循环。
一盏青灯照幽冥，半点私心无存留，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地府尽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