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写小说都是真真假假，哪有现在这样都是假事。
这话听着像抱怨，细想却是一针见血。它戳中的不只是文学创作的流变，更是整个时代精神气质的变迁。
什么是“真真假假”？那是过去的小说家们心照不宣的规矩。
真，是真的情，真的理，真的血肉。假，是假的人名，假的地名，假的故事情节。真真假假揉在一起，用假的壳子装真的东西。读者明知道这是编的，却能在里面看见自己，看见邻居，看见街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合上书的时候，那些假的人还在脑子里活着，那些假的事还在心里发酵。
这就是本事。
鲁迅笔下的阿Q，假的吧？一个没名没姓的末路人，在未庄那个不存在的村子里演了一出荒唐的戏。可你读完了，觉得周围就有这样的人，甚至在自己身上也看见了一点阿Q的影子。假人假事，照出来的却是真的魂。
老舍写的骆驼祥子，假的吧？一个拉车的，一辆洋车，起起落落三回。可你看着他在泥潭里挣扎，看着他一点一点被压垮，你心疼。心疼一个假人，是因为他的苦是真的。那个苦，那个世道，那种怎么使劲都爬不出来的绝望，是真的。
这就是“真真假假”的妙处。假是幌子，真是底子。用假把人骗进来，用真把人留下来。那些伟大的人物，贾宝玉、林黛玉、祥林嫂、方鸿渐——哪个是真的？哪个又敢说是假的？
现在呢？现在的小说，很多都是“假事”。
假事的意思是，从头到尾都是假的。假的人设，假的冲突，假的情绪，假的道理。假壳子里头，装的还是假东西。你看的时候也知道是假的，作者也知道是假的，大家都在心照不宣地玩一场假装游戏。看完了就完了，什么也留不下。那些人物出了这本书，就再也想不起来。
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因为写的人变了，读的人也变了。
过去写小说的人，多半是吃过苦的。他们见过人间的样子，知道人是怎么活的。他们写东西，是把心里憋着的话掏出来，是把看见的世道记下来。假人假事，不过是为了让人物更典型，让故事更集中。但那个底子，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是从日子里熬出来的。
现在的小说，很多是“做”出来的。坐在电脑前，想一个人设，捏一个故事，往里填情节，往里灌道理。一切都可计算，一切都可设计。写的人没在那个世界里活过，自然写不出活的东西。
读的人也变了。
过去的人读小说，是想看别人怎么活。在别人的故事里流自己的泪，在别人的命运里想自己的事。现在的人读小说，多半是为了“过瘾”。要爽，要甜，要爽甜，要反转，要打脸，要自己代入进去风光无限。你不是要看别人的命运，你是想在那个假世界里，做一场真梦。
于是小说就成了这样——假的人，假的事，假的情。假到最后，连作者自己都不信了。
可问题就在这里。
文学的力量，从来不在假，而在真。真不是要你写真人真事，是要你掏出真的心来。你对这个世界有什么看法？你对这些人有什么感情？你觉得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值得活的，什么是不该做的？这些才是真的东西。把这些揉进那些假的人、假的事里，小说就活了。
老托尔斯泰写安娜·卡列尼娜，假人吧？可他对安娜的态度是真的。他又爱她，又怕她，又同情她，又审判她。那种复杂是真的。曹雪芹写贾宝玉，假人吧？可他把自己半辈子的泪，都洒在这个假人身上了。那种痛是真的。
现在的很多小说，缺少的就是这个“真”。写的人站在故事外面，冷眼看着笔下的人演一场戏。没有态度，没有情感，没有撕扯，没有疼痛。一切都光滑，一切都安全，一切都可预期。
可读者不傻。
他们看完一本假事的书，心里空落落的。于是再找下一本，再空落落。他们以为自己在享受，其实在饿着。饿一顿不要紧，饿一辈子，就忘了真东西是什么味道了。
“过去写小说都是真真假假，哪有现在这样都是假事。”
这话里有一种怀念，也有一种批评。怀念的是那个还有真东西的年代，批评的是现在这个只有假事的时代。
可话又说回来，真的东西从来不会绝迹。总还有人愿意掏出心来写，总还有人愿意读那些掏心掏肺的东西。只是少了，难找了，得像挖矿一样，从一堆假货里翻出来。
我们怀念过去，不是想回到过去。是想提醒自己，别丢了那个“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