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这是黄庭坚写给朋友黄几复的诗。两句诗，十四个字，前一句是人间最欢畅的相聚，后一句是人生最漫长的别离。
桃李春风一杯酒。
七个字，全是暖的。桃李开了，春风吹着，好朋友坐在一起，喝一杯酒。不用多，一杯就够了。这一杯里，有花开的声音，有风过脸颊的温度，有话到嘴边不用说的默契。那是年轻时候的日子，口袋里没多少钱，时间却多得用不完。想见谁，骑个车就去了，推开门喊一声，人就出来了。坐在小馆子里，塑料凳子，一次性杯子，喝的也不是什么好酒，但那一口下去，整个春天都在肚子里化开。
那时候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有。这杯酒喝了，下次再喝。这顿饭吃了，下顿再约。反正都在一个城里，反正来日方长。
可是来日并没有那么长。
江湖夜雨十年灯。
七个字，全变成冷的。江湖是漂泊，是身不由己，是各奔东西。夜雨是独自醒着，是窗外沙沙响，是没人说话。十年是这么久，久到孩子的个子蹿了一大截，久到父母的头发白了一大片，久到自己都不敢算。灯是一个人亮着的，在夜里，在雨里，在一间只有自己的屋子里。
十年里，各自在江湖上走着。你遇到你的风浪，我撞上我的暗礁。你有时候想起我，我有时候梦见你。但也就是想想，梦梦。真要说句话，拿起手机又放下——太久没联系了，说什么呢？从哪说起呢？
可黄庭坚不这么想。他写了这首诗，寄给千里之外的朋友。他在诗里说：你在这头，我在那头。你在你的城市，也许也正对着窗外的雨。我们十年没见了。但我还记着那杯酒，记着那个春天，记着你。这盏灯是为你亮着的。雨再大，夜再长，这盏灯都不灭。
这就是“江湖夜雨十年灯”最动人的地方。它不是只写孤独，它写的是孤独里的不孤独。灯是一个人点的，但点灯的时候，心里想着另一个人。灯下是一个人坐着，但坐着的时候，知道另一个人也在某个地方坐着。隔着一千里的夜，隔着一千里的雨，两盏灯都亮着。
人的一生，其实就是这两句诗。
前半句是相遇。桃李春风，一杯酒。那是所有好的时候。遇到对的人，喝痛快的酒，说没用的话，笑出声来。那时候不知道这样的日子有多珍贵，所以从不刻意记住。可是很多年后，当你一个人对着雨夜的时候，最先浮上来的，就是这些没记住的细节——那天喝了什么酒，那天他穿的什么衣服，那天最后是谁先走的。
后半句是别离。江湖夜雨，十年灯。那是所有独自走的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江湖，都要自己去蹚。蹚着蹚着，身边的人就少了。不是谁不好，是路不同。你往东，他往西，慢慢就远了。能做的，就是在这边的夜里，为自己点一盏灯，也为那边的人点一盏灯。亮着，就是在意。亮着，就是等着。亮着，就是不管隔多远，我还记着你。
黄庭坚写完这首诗的时候，黄几复能不能收到，他不知道。收到了，能不能看懂，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写。因为他心里有一盏灯，必须让那个人知道。
这就是朋友的意义。不是天天见面，不是时时联系，是即使十年不见，你还在灯下。是即使隔着江湖和夜雨，还有那杯酒的温度在心里。是我知道你在这世上某个地方活着，我就不是真的孤独。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人生不过这两句。前一句是甜，后一句是苦。甜的时候不知道是甜，苦的时候才知道甜有多甜。
但苦的时候也有甜的。因为那盏灯，不是只为自己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