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若有情天亦老。”
这句话是李贺写的，一千多年前的一个年轻人，在病中望着窗外的天，吐出来的九个字。
他写的时候才二十多岁，已经病了很久。他知道自己活不长，知道这个世界还有很多东西没来得及看，知道那些他想做的事、想爱的人，可能都没机会了。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天还是那个天，从他一出生就在那儿，看他长大，看他生病，看他一天天虚弱下去，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他忽然想：天要是也有感情，也该老了吧。
可它没老。它永远在那儿，永远那个颜色，永远那个样子。它看着一代一代的人出生、活着、受苦、死去，看着人间所有的悲欢离合，看着无数的眼泪和鲜血，它从来不皱一下眉头。
这就是天的残忍。不是它做了什么，是它什么都不做。
它看着母亲在儿子的坟前哭得昏过去，太阳照常升起。它看着恋人在车站告别，一别就是一辈子，云彩照样飘。它看着战争、饥荒、瘟疫，看着无数人死在路上，它照样日出日落，春去秋来。它从来不因为人间的苦，而改变一点点的节奏。
所以李贺说，天若有情天亦老。它不老，是因为它无情。
可人不一样。人有情。
人会因为爱一个人，变得柔软；会因为失去一个人，一夜白头。会为了一场重逢，等上十年；会为了一句承诺，付出一生。人会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反复想着那些回不去的事；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一阵风、一首歌、一个背影，弄得眼眶发酸。
人的老，不只是年龄，是这些“情”一点一点刻在身上的痕迹。你爱过，你痛过，你等过，你失望过——每一次，都在你脸上、眼里、心上，留下一点东西。攒着攒着，就老了。
天不老，是因为它不动心。人老，是因为动过心。
后来这句话，被人接上下半句：月如无恨月长圆。
月圆的时候，是圆的；缺的时候，是缺的。它不会因为有人在月下思念，就一直圆着；也不会因为有人恨离别，就一直缺着。它只管自己圆缺，不管人间离合。要是月亮没有恨，它就一直圆。可它有吗？它没有。所以它有时候圆，有时候缺。
月圆月缺，是自然。人聚人散，是人生。
再后来，有人把这句话用在了更广阔的地方。
毛泽东写过：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他把李贺的悲凉，变成了一种历史的苍茫。天是不老的，但人间一直在变。旧的去了，新的来了；错的倒下了，对的站起来。这些变化，这些沧桑，才是人间的正道。天看着这一切，不动声色。但人，要在这沧桑里，走出自己的路。
还有人在深夜的酒桌上，借着酒劲念叨这句。他们念叨的不是李贺的悲，不是毛泽东的壮，是自己的累。半辈子过去了，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受的也都受了。抬头看看天，天还是那个天，自己已经不是那个自己了。天若有情天亦老——可天就是无情，所以它不显老。人显老，是因为人有情。
可反过来想，人能有情，是不是也是一种幸运？
天不老，是因为它不会痛。可它也不会爱。它不知道抱着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不知道听到一句“我爱你”是什么感觉，不知道有人等你回家是什么感觉。它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知道。它只是在那儿，永远在那儿，看着一切，从不参与。
人不一样。人参与。人活在这个世界里，爱着、恨着、痛着、乐着。人会老，是因为人活过。那些皱纹，那些白发，那些凌晨两三点还亮着的灯，那些想起来还会眼眶发红的事——都是活过的证据。
所以，天不老，是天的事。人会老，是人的命。
老了就老了。老了的你，比年轻的时候，多了一些故事，多了一些记挂，多了一些在深夜里能想的人。天没有这些。
天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