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茶与绿茶，出自同一棵树，却活成了两种模样。
它们是同根的。都从茶树的嫩芽开始，都经历过采摘、萎凋、杀青、揉捻、干燥。只是在某个关口，它们分了路。绿茶性急，杀青来得早，高温一过，酶死了，叶绿素留住了，那一口鲜爽便封存在了叶脉里。红茶耐得住，它让酶活着，让叶片慢慢地氧化，看着绿色一点点退成红褐，在发酵中酝酿出花果的香，把青涩的烈性，磨成了醇厚的性子。
一个向左，一个向右。从此，一个叫绿茶，一个叫红茶。
绿茶是山野里走出来的少年。开春头采，明前的那一茬，芽尖嫩得能掐出水。投入玻璃杯，沸水冲下去，看它们一根根竖起来，浮浮沉沉，像山间的薄雾，像竹林里的清风。入口是鲜的，鲜里带着微微的涩，涩过之后，又慢慢回上来一丝甜。那是春天的味道，是清晨的味道，是二十岁什么都不怕的味道。
绿茶不经放。半年之后，色、香、味都散了，成了枯叶子。它把最好的时光给了你，然后就走掉了。像那些只在一个季节出现的人，来去匆匆，但你始终记得他最好的样子。
红茶是经得起等待的。发酵的那些日子，它待在暗处，看不见光，也闻不着风。一天，两天，三天，它不声不响地变，不慌不忙地熟。等它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副模样。不再青涩，不再张扬，沉沉的，厚厚的。泡开来汤色红亮，入口不冲，后劲却绵绵地涌上来。它不急着让你惊艳，它有的是时间。
红茶不怕放。放几年反倒更好，变成老茶，喝起来有枣香，有药香，像旧木头，像泛黄的书页。它陪你在冬天的夜里，一杯接着一杯，暖着手，也暖着心。
人这一辈子，好像就是这么两种茶喝过来的。年轻时候爱绿茶，爱它的鲜，爱它的冲，爱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头。那时候日子过得快，像绿茶刚泡下的第一道，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拦都拦不住。后来慢慢地就爱喝红茶了。不是不爱绿茶了，是身体受不住了。胃凉了，觉浅了，喝绿茶睡不着，喝红茶刚刚好。温温的，暖暖的，像被人轻轻拢着，不急不缓。
也有人说，绿茶是前半生，红茶是后半生。前半生争分夺秒，怕晚一步，怕慢一拍，怕被人甩在后面。后半生才明白，急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留不住，不如坐下来，好好喝一杯茶。不是认输，是看开了。
它们从不争高下。你问哪种更好，茶农会笑笑说，都好。想喝鲜的，就喝绿茶；想喝暖的，就喝红茶。一个人清清静静地，泡一杯绿茶；几个人围坐闲聊，煮一壶红茶。春天的早晨喝绿茶，冬天的午后喝红茶。各有时辰，各有各的好。
树还是那棵树，叶子还是那片叶子。只是遇见了不同的工艺，不同的时间，就成了不同的茶。人也是这样的。同样的一个人，落在不同的地方，跟着不同的人，走着不同的路，慢慢地就长成了不同的样子。没有谁比谁更好，只是谁比谁更合那条路。
窗外的雨停了。你端起杯子，杯里是红茶，还温着。你忽然想，快清明了，该去买点新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