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卡皮巴拉】
卡皮巴拉啃着草帽,黑黑的大眼睛望着我,无辜又懵懂。我浑身里三层外三层缠满绷带,如同诈尸的木乃伊一样,直勾勾瞪着这只闯入房间的兽物。我不知道,它是从哪来。它也不知道,我为何躺着。它踱到我的床前,低下脑袋。它看着绷带,眼神充斥好奇。并非对食物的好奇。而是一种对于无法理解的事物的不解。
自然界有纯白的动物。
比如白化病的鹿,以及白色皮毛的野兽等等。
但大概没有我这种,浑身雪白还一动不动的生物吧。在它眼里,我或许已经死了。
卡皮巴拉下嘴一咬。
“嗷~~!”
我大叫。
卡皮巴拉连连后退,屁股拱翻了装药品、注射器的小推车。三瓶玻璃瓶装的葡萄糖滚落,砰的一声,在地上炸开,水花、玻璃,溅射开来。
我紧紧注视卡皮巴拉。
卡皮巴拉退到窗帘处,缩在墙壁夹角的阴影之中,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乌黑的瞳孔,水润润的,盈溢着恐惧。
我看着它的表现,笑了。
叫你闹!
卡皮巴拉看见了我,眼神闪过一丝畏惧,紧紧注视,警惕着我的任何反应。
难道它认为,刚才的动静是我造成的?可笑。太可笑了。
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
卡皮巴拉眼里的恐惧,渐渐化作水汽蒸腾掉了。它四条腿站直,走出墙角,舒展一番身躯。然后,在天生逐水的习性下,一步步走到碎裂的葡萄糖瓶子边。
我侧头望着它。
它不假思索,低头舔舐。舔了一口,身体一顿,接着立刻伸出舌头一次次地舔起地板。葡萄糖液在地板不断扩散,其间夹杂着碎玻璃。
我想它会吃到玻璃渣。
但它可比我想得聪明多了。
一条鲜红的舌头,绕过碎瓶子和玻璃渣子,舔来舔去,灵活无比。真灵活!
我忍不住张开嘴,学着它舔葡萄糖的样子,伸出舌头,在嘴唇前来回转动,像在舔空气。
听说,葡萄糖是甜的。
不少医生在手术空隙中,为缓解难耐的饥渴,会开一瓶葡萄糖,张嘴往嘴里灌,几口喝完,再做手术。
但医生不在意味道。
而看卡皮巴拉的样子,葡萄糖味道大概还行。
至少比河水、雨水、泥水,要好喝吧?
我也想喝葡萄糖了。
……
三年后。
我伤病痊愈,离开医院。
骑着一辆山地自行车,沿一条蜿蜒的小河不断向前。阳光直射,倒映在河水,闪闪发光。骑了一路。我遇见了许多动物。鸟,鼠,蛇,兔子。
但没遇见卡皮巴拉。
他们说,这并没有卡皮巴拉。
我不相信。
沿着河一直骑,一直骑。
骑了三个钟头。
太阳已沉下远山的森林。
夜幕垂落了。
黑暗像洪水一样,在大地各个角落疯狂肆虐。
我下了车,推着车,慢慢往前。
突然!
远远地,看见一团黑影。
它懒懒散散地趴在河边,低头啃一口草,抬头咀嚼,眼睛望着天边绯红的云霞。
我停好自行车,走上前。
它听见动静起身。
看见我,又卧下了。
我走到它身边,坐下,从口袋掏出两瓶葡萄糖,打开,将一瓶送到它的嘴边。它张开嘴。我把瓶子塞进它的嘴里,它立刻咬住,喝了起来。
我笑了笑,握着葡萄糖,跟它碰了个杯,像喝酒一样,默默啜饮。
太阳落进了地平线。
没关系。
明天还会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