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内景·未央宫朝堂·日
汉文帝前元元年,公元前179年,秋。
朝堂上的争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陛下,贾谊这个洛阳来的毛头小子,二十出头,凭什么当太中大夫?”
“就是!我等在朝中几十年,才熬到今天的位子。他一年之内连升三级,这也太不像话了!”
“听说廷尉吴公推荐他的时候,说他‘颇通诸家之书’。谁不‘颇通’?光会读书有什么用?”
刘恒坐在龙椅上,冕旒的玉珠在面前轻轻晃动。他听着这些议论,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身边的案几上,放着一份奏章——那是廷尉吴公刚递上来的,内容只有一句话:“洛阳贾谊,年二十余,通诸子百家之书,可为博士。”
刘恒已经读了三遍。
贾谊。洛阳人,今年二十出头,十八岁时就以能诗善文闻名郡中。河南守吴公闻其名,召置门下,对他极为器重。吴公升任廷尉后,第一个推荐的就是他。
“众卿,”刘恒开口了,朝堂上立刻安静下来,“你们说贾谊太年轻,不配当太中大夫。朕问你们,当官看的是年龄,还是本事?”
群臣面面相觑。
“当年高皇帝用韩信的时候,韩信多大?二十出头。陈平呢?也是二十多岁投奔的高皇帝。”刘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他们年轻的时候,可有人嫌他们太年轻?”
没有人敢说话了。
“传旨,贾谊即日起,任太中大夫。”
贾谊站在博士队列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的心跳得很快。
他不是紧张,是激动。
二十二年了,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2.内景·博士署·日
散朝后,几个老博士把贾谊围住了。
“贾博士,恭喜恭喜!”
“贾博士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
贾谊一一还礼,脸上带着谦逊的笑容,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团火。
老博士们散了之后,一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年轻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贾生,恭喜!”
贾谊回头一看,是晁错。颍川人,比他大三岁,也是博士,以通晓《尚书》闻名。
“晁兄,同喜。”
晁错笑了笑,压低声音:“贾生,陛下这么重用你,你打算怎么报答?”
贾谊想了想,说:“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就这些?”
“不然呢?”
晁错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担忧。
“贾生,你是聪明人。但我劝你一句:锋芒不要太露。朝中那些老臣,可不是好惹的。”
贾谊沉默了片刻,说:“晁兄,你说得对。但我这把剑,已经藏了二十年了。再不亮出来,就要生锈了。”
晁错叹了口气,没有再说。
3.内景·未央宫御书房·夜
刘恒把贾谊召到了御书房。
这是他第一次单独召见贾谊。
贾谊走进来的时候,刘恒正在看地图。他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人——身材修长,面容清瘦,一双眼睛格外有神,像两颗黑曜石嵌在脸上。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官袍,腰板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意气风发的朝气。
“坐。”刘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贾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
“贾谊,朕听说你十八岁就以文才闻名洛阳?”
“回陛下,臣不敢当。只是略通文墨而已。”
“略通文墨?”刘恒笑了一下,“河南守吴公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你是他见过最有才华的年轻人。”
贾谊低下头:“吴公过奖了。”
刘恒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贾谊,朕叫你来,是想听听你对当前政事的看法。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必顾忌。”
贾谊抬起头,看着刘恒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真诚的期待。
“陛下,臣斗胆直言。”
“说。”
贾谊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陛下,汉兴二十余年,天下和洽,百姓安乐。但臣以为,汉朝的制度,还远远不够完善。”
刘恒的眼睛亮了一下。
“怎么不够完善?”
“秦朝以暴政治天下,二世而亡。高皇帝入关中,与民约法三章,废除秦朝苛法,这是对的。但高皇帝在位时间太短,很多制度还没来得及建立。”贾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如今,正是改正朔、易服色、定官名、兴礼乐的最好时机。”
刘恒沉默了片刻。
“你具体说说。”
贾谊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
“第一,改正朔。汉朝继承的是秦朝的历法,但秦朝是水德,崇尚黑色。臣以为,汉朝应当改为土德,崇尚黄色。土德是五德之中最中正的颜色,象征着大地、厚德载物。”
“第二,易服色。官服的颜色、款式,应当重新制定。要让天下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汉朝,不是秦朝。”
“第三,定官名。丞相、太尉、御史大夫这些官名,沿用秦朝旧制,不够庄重。臣建议,重新制定一套官名制度,让百官各司其职,名实相符。”
“第四,兴礼乐。礼乐崩坏已久,天下人不知礼仪为何物。臣建议,重新制定礼乐制度,让百姓知礼守法。”
他说完,转过身,看着刘恒。
刘恒沉默了很长时间。
“贾谊,你说得很好。但朕有一个问题。”
“陛下请讲。”
“你说的这些,要花多少时间?”
贾谊愣了一下:“少则三年,多则五年。”
“三年。”刘恒重复了这个数字,“太久了。”
“陛下——”
“朕不是在否定你。朕是说,朕等不了三年。”刘恒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朕登基不到一年,要做的事太多了。匈奴在边境上虎视眈眈,诸侯王各怀心思,百姓还吃不饱饭。朕不能把所有时间都花在改制度上。”
贾谊沉默了。
“但你说的这些,朕都记住了。”刘恒转过身来,“改正朔、易服色、定官名、兴礼乐——这些事,总有一天要做。但不是现在。”
贾谊跪了下来:“臣明白了。”
“起来吧。”刘恒扶起他,“你回去,把你说的这些写成奏章,呈给朕。朕慢慢看。”
“臣遵旨。”
4.内景·未央宫朝堂·日
贾谊的那份奏章,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改正朔?易服色?定官名?兴礼乐?这个贾谊,是不是疯了?”
“他才二十多岁,懂什么制度?这些事,连高皇帝都不敢轻易动,他凭什么?”
“我看他就是想出名,想邀功!”
刘恒听着这些议论,脸上没有表情。
他知道,贾谊说得对。汉朝确实需要一套完整的制度。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功臣们刚刚安定下来,诸侯王们还在观望,百姓们还没有完全归心。这时候大动干戈地改制度,只会引起反弹。
“贾谊的奏章,朕看过了。”刘恒开口了,朝堂上安静下来,“有些提议,朕觉得可行;有些提议,朕觉得可以缓一缓。”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高喊。
贾谊站在队列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的心里,有些失落。
但他不怪刘恒。他知道,皇帝有皇帝的难处。
5.内景·未央宫偏殿·日
散朝后,刘恒把贾谊单独留了下来。
“贾谊,你知道朕为什么没有采纳你的全部建议吗?”
贾谊跪在地上:“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不是因为你的建议不好,是因为现在时机不对。”刘恒扶起他,“你太年轻了,有些事你不懂。朝中那些老臣,表面上对你客气,背地里都在骂你。朕要是全盘采纳你的建议,他们不会骂你,他们会骂朕。”
贾谊沉默了。
“但你放心,你说的那些事,朕都记在心里。等时机成熟了,朕一定推行。”刘恒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回去吧。”
贾谊退了出去。
走出偏殿的时候,他看见几个老臣站在走廊里,正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不屑,有嫉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
贾谊低下头,快步走了。
他知道,那些老臣在等着看他笑话。
他不会让他们看笑话的。
6.内景·周勃府邸·夜
周勃坐在正堂里,面前摆着一壶酒,几个小菜。
陈平坐在他对面,慢慢喝着酒。
“丞相,你说,陛下是不是被那个贾谊迷住了?”周勃的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要让人听见,“改正朔、易服色、定官名、兴礼乐——这小子想干什么?想把我们这些老臣全都换掉?”
陈平放下酒杯,笑了笑。
“太尉,你急什么?陛下不是没有采纳吗?”
“现在是没采纳,但谁知道以后呢?陛下那么年轻,贾谊也那么年轻,两个人凑在一起,什么事干不出来?”
“太尉,你多虑了。”陈平的语气很平静,“贾谊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翻出什么浪来?”
“翻不出浪来最好。要是翻出浪来,老子第一个收拾他!”
陈平看着周勃,没有说什么。
他知道周勃的脾气——大老粗一个,打仗可以,玩政治就是个棒槌。贾谊的那些建议,虽然一时没有被采纳,但已经埋下了种子。总有一天,种子会发芽。
但陈平不打算告诉周勃。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7.内景·贾谊府邸·夜
贾谊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竹简,正在写一篇新的奏章。
他写得很投入,连晁错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
“贾生,你还在写?”
贾谊抬起头,看见晁错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壶酒。
“晁兄,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晁错走进来,把酒壶放在桌上,“你已经三天没出府门了。”
“有吗?”贾谊愣了一下,“我都没注意。”
“你当然没注意。你一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晁错在他对面坐下来,倒了两杯酒,“喝一杯,歇一歇。”
贾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贾生,你知道吗?朝中那些老臣,正在商量怎么对付你。”
贾谊的手顿了一下。
“他们想干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晁错放下酒杯,看着贾谊,“贾生,听我一句劝。少说几句,少写几篇。保住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贾谊沉默了很久。
“晁兄,你说得对。但我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有些话,总得有人说。有些事,总得有人做。”贾谊的声音很平静,“朝中那些老臣,一个个只知道保住自己的位子,有谁真正为天下想过?我不说,谁来说?我不做,谁来做?”
晁错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贾生,你太年轻了。”
“年轻不是错。错的是不敢说真话。”
晁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吧。你写吧。我陪你。”
8.内景·未央宫御书房·夜
贾谊的那篇奏章,又送到了刘恒的案头。
刘恒看完,沉默了很久。
这篇奏章,比上一篇更大胆。贾谊不仅提出了改正朔、易服色、定官名、兴礼乐,还提出了一系列具体的改革方案——列侯就国、削藩、重农抑商、积贮粮食等等。
每一条,都切中要害。
每一条,都会触动功臣们的利益。
刘恒把奏章放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
“来人,把宋昌叫来。”
不多时,宋昌走了进来。
“陛下,您找我?”
“你看看这个。”刘恒把奏章递给他。
宋昌看了一遍,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陛下,贾谊的这些建议——”
“你觉得怎么样?”
“臣以为,贾谊的才华,天下无双。但他的建议,太激进了。”宋昌斟酌着措辞,“列侯就国、削藩——这些事,哪一件不是捅马蜂窝?陛下刚登基,根基不稳,这时候动这些,恐怕——”
“朕知道。”刘恒打断他,“朕不会全盘采纳。但有些事,朕觉得可以试一试。”
“陛下想试哪一件?”
“列侯就国。”刘恒的手指在桌上叩了叩,“列侯们都在长安待着,什么事都不干,光拿俸禄。朕想把他们都赶回封地去。一来可以省开支,二来可以削弱他们的势力。”
“陛下,列侯们不会愿意的。”
“不愿意?那就想办法让他们愿意。”刘恒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朕有的是办法。”
9.内景·未央宫朝堂·日
几天后,刘恒在朝堂上宣布了一项新政策——列侯就国。
“列侯们都回自己的封地去。在长安待着,什么事都不干,浪费朝廷的俸禄。”
朝堂上炸开了锅。
“陛下,臣等世代住在长安,回封地去,人生地不熟——”
“陛下,臣的封地在南郡,太远了——”
“陛下,臣的身体不好,经不起长途跋涉——”
刘恒听着这些借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们说完了?”
朝堂上安静下来。
“你们说封地太远,朕帮你们想办法。朝廷出车马,送你们回去。你们说身体不好,朕派太医给你们调理。你们说人生地不熟,朕给你们三年时间适应。三年之后,谁要是还在长安待着,朕就不客气了。”
群臣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再说话了。
散朝后,周勃气冲冲地回到府邸,把桌子掀了。
“刘恒!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老子把你从代国接来,让你当皇帝,你就是这样报答老子的?”
陈平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丞相,你怎么不说话?”
“太尉,陛下让列侯就国,又不是只针对你一个人。大家都在名单上,你急什么?”
“我急什么?我急的是,陛下在动我们的根基!”
陈平叹了口气。
“太尉,你要是不想去,可以找陛下说说。”
“说什么?说了有用吗?”
“试试总比不试强。”
周勃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到未央宫。
刘恒看完信,只回了一句话:“太尉,你是功臣之首,应该带头。”
周勃看完回信,脸色铁青。
但他没有办法。
皇帝已经开了口,他不去,就是抗旨。
他只好收拾行李,准备离开长安。
10.内景·未央宫御书房·夜
列侯就国的政策,是贾谊提出的。
刘恒采纳了。
但刘恒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主意是贾谊出的。
他知道,如果让功臣们知道这个主意是贾谊出的,贾谊就活不过明天了。
“陛下,贾谊的才华,确实是天下无双。”宋昌站在一旁,由衷地说。
“朕知道。但朕不能用他。”
宋昌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他太年轻了。锋芒太露。朕要是用他,他会被那些老臣撕成碎片。”刘恒叹了口气,“朕不是在保护自己,是在保护他。”
“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让他再等一等。等时机成熟了,朕再用他。”
11.外景·长安城·日
周勃离开长安的那天,刘恒亲自到城门口送他。
“太尉,一路保重。”
周勃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陛下,臣走了。您多保重。”
刘恒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太尉,朕不会忘了你的功劳。你在封地好好待着,等朕需要你的时候,还会召你回来。”
周勃的眼眶红了。
他知道,刘恒说的“需要”,恐怕永远都不会来了。
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恒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天际线上。
“陛下,回去吧。”宋昌在一旁轻声说。
刘恒没有动,站在那里,看着远方。
“宋昌,你说,朕是不是太狠了?”
宋昌愣了一下。
“陛下——”
“周勃是功臣,是朕的恩人。朕把他赶走了,心里有些不忍。”
“陛下,您不是在赶他走,是在帮他。”宋昌的声音很诚恳,“他在长安待着,迟早会出事。回封地去,反倒安全。”
刘恒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回宫吧。”
他转过身,走进了城门。
12.内景·贾谊府邸·夜
贾谊已经半个月没有出门了。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日夜不停地写。写了一篇又一篇,每一篇都是关于治国安邦的大策。
晁错来看他的时候,他正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
晁错没有叫醒他,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他身上。
桌上摊着一篇刚写完的奏章,标题是《论积贮疏》。
晁错拿起来看了看,越看越心惊。
这篇奏章,字字珠玑,句句切中要害。
“夫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苟粟多而财有余,何为而不成?以攻则取,以守则固,以战则胜。怀敌附远,何招而不至?”
晁错放下奏章,看着熟睡的贾谊,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这个人,太年轻了。太有才华了。太拼命了。
他会不会像当年的韩信一样,功高震主,不得善终?
晁错不敢想。
13.内景·未央宫御书房·日
贾谊的《论积贮疏》送到了刘恒的案头。
刘恒看完,沉默了很久。
“夫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
这句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汉朝最大的问题是什么?不是匈奴,不是诸侯,是粮食。
百姓吃不饱饭,天下就不会安定。
“来人,把晁错叫来。”
不多时,晁错走了进来。
“陛下,您找我?”
“贾谊的这篇《论积贮疏》,你看了吗?”
“臣看了。”
“你觉得怎么样?”
晁错想了想,说:“臣以为,贾谊说得对。积贮粮食,是治国安邦的根本。但臣以为,光靠积贮还不够。”
“那你有什么办法?”
晁错跪了下来。
“陛下,臣建议——入粟拜爵。”
“入粟拜爵?”
“对。百姓把粮食运到边境,可以换取爵位。爵位高了,可以免除徭役。这样一来,边境的粮食储备就充足了,百姓也有动力种粮。”
刘恒的眼睛亮了。
“这个主意好。你写个具体的方案,呈给朕。”
“臣遵旨。”
晁错退了出去。
刘恒坐在御书房里,手里拿着贾谊的《论积贮疏》,又看了一遍。
贾谊,晁错——这两个年轻人,都是难得的人才。
但他们的风格完全不同。
贾谊是天马行空的理论家,眼光高远,但太理想化。
晁错是脚踏实地的实干家,办法务实,但太刻薄。
刘恒在心里想:贾谊可用,但不能大用;晁错可用,但要节制。
这个分寸,他要把握好。
14.内景·贾谊府邸·夜
贾谊收到了一份圣旨。
“贾谊,即日起,任长沙王太傅。”
贾谊愣住了。
长沙王太傅?太傅,听起来好听,实际上是个闲职。长沙国在南方偏远之地,潮湿炎热,去了那里,等于被流放了。
“陛下,这是——”
“陛下说了,让你去长沙国,好好辅佐长沙王。”传旨的太监语气很客气,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
贾谊跪在地上,接过圣旨,手在微微发抖。
他不敢相信,刘恒会把他赶走。
他做错了什么?
他写的那些奏章,哪一个不是为朝廷着想?
他说的那些话,哪一个不是真心话?
“贾大人,您接旨吧。”太监又催了一句。
贾谊抬起头,看着那道圣旨,看了很久。
“臣,接旨。”
他站起来,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晁错来的时候,贾谊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竹简,一动不动。
“贾生——”
“晁兄,我要走了。”
晁错愣住了。
“去哪儿?”
“长沙国。”
晁错的脸色变了。
“怎么会——”
“陛下让我去当长沙王太傅。”贾谊的声音很平静,但晁错听出来了,那平静下面是汹涌的波涛。
“贾生,你去找陛下说说——”
“说什么?说我不想走?”贾谊苦笑了一下,“晁兄,陛下已经决定了。我说什么都没用。”
晁错沉默了很久。
“贾生,你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当初没有提醒你。锋芒不要太露。”
贾谊摇了摇头。
“不怪你。你提醒过我。是我自己不听。”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晁兄,你说,陛下为什么不用我?”
晁错想了想,说:“不是不用你,是不敢用你。”
“不敢?”
“你的那些建议,每一条都会触动功臣们的利益。陛下要是用了你,功臣们会造反。他是在保护你。”
“保护我?”贾谊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把我赶到长沙国去,叫保护我?”
“至少你还活着。”
贾谊沉默了。
活着。这两个字,太重了。
他想起屈原,想起那个被流放江南、最终投江自尽的楚国忠臣。
他也会像屈原一样吗?
他不知道。
15.外景·长安城·日
贾谊离开长安的那天,天上下着小雨。
他坐在马车上,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的城门。
城门很高,城墙很厚,城楼上的旗帜在雨中湿漉漉地垂着,失去了往日的威风。
他在长安只待了不到一年。
一年里,他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洛阳书生,变成了皇帝身边的红人。
一年里,他写了无数篇奏章,提出了无数条建议。
一年里,他得罪了朝中所有的老臣。
现在,他要走了。
“贾生,保重。”晁错站在城门口,向他挥手。
贾谊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马车缓缓驶出了城门,驶上了通往南方的官道。
雨越下越大,车帘被打湿了,雨水顺着布帘往下淌,像是在流泪。
贾谊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模糊的景色,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哀。
他想起屈原的《离骚》——“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他也是求索者。
但求索的代价,是被放逐。
16.外景·湘水·日
几天后,贾谊的马车到了湘水。
湘水是长江的支流,水流湍急,两岸青山如黛。渡口很小,只有几间茅屋,一条破旧的渡船。
贾谊站在渡口,看着滔滔江水,忽然想起了屈原。
屈原是楚国的大夫,因为忠言直谏,被流放到江南。最后,他投汨罗江而死。
贾谊站在湘水边,看着江水,沉默了很久。
“船家,渡我过江。”
“公子,下雨天渡江危险——”
“渡我过去。”
船家看了看他的脸色,没有再说什么,解开了缆绳。
船在江水中缓缓前行,浪花拍打着船身,发出哗哗的声音。雨水打在江面上,溅起无数细小的水花。
贾谊站在船头,任凭雨水打在脸上,一动不动。
他想起自己写的那些奏章,想起自己在朝堂上慷慨陈词,想起刘恒对他说“朕知道了”。
知道了,又能怎样?
他终究还是走了。
“贾生,你说,屈原为什么要投江?”
他身边的小童问。
贾谊沉默了片刻,说:“因为他的理想破灭了。”
“那你的理想破灭了吗?”
贾谊没有回答。
他看着江水,看了很久。
“没有。”他终于开口了,“只要我活着,我的理想就不会破灭。”
17.内景·长沙王太傅府·夜
贾谊到了长沙国,住进了一座破旧的宅子里。
宅子不大,年久失修,墙上的灰泥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墙角还有一窝老鼠,吱吱地叫着。
贾谊没有抱怨。他让人把书房收拾出来,摆上竹简和笔墨,继续写。
写什么呢?写《治安策》。写《过秦论》。写一切他想到的、看到的问题。
他不怕得罪人。
他已经得罪了所有人,不在乎多得罪几个。
一天夜里,他正在写一篇新的奏章,一只猫头鹰飞进了他的书房。
猫头鹰蹲在房梁上,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嘴里发出“咕咕”的声音。
贾谊看着那只猫头鹰,忽然笑了。
“你也是来陪我的吗?”
他放下笔,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地一片漆黑。
“陛下,”他低声说,“您会想起我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猫头鹰“咕咕”地叫着,像是在替他回答。
18.内景·未央宫御书房·夜
刘恒收到了贾谊从长沙国寄来的奏章。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宋昌,你看看这个。”
宋昌拿起来看了一遍,倒吸了一口凉气。
“陛下,贾谊的这篇《治安策》,写得真是——”
“真是太好了。”刘恒接过话头,“好到朕不敢看第二遍。”
“为什么?”
“因为每一句都说到了朕的心坎上,但每一句朕都做不到。”
宋昌沉默了。
“宋昌,你说,朕是不是太保守了?”
“陛下——”
“贾谊说,削藩。朕知道该削藩,但不能削。一削,诸侯王就会造反。诸侯王造反,百姓就会遭殃。朕不能为了一个‘应该’,让百姓去死。”
“贾谊说,重农抑商。朕知道该重农,但商人也得活着。朕不能为了农业,把商人逼死。”
“贾谊说,积贮粮食。朕知道该积贮,但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哪有余粮积贮?”
刘恒叹了口气。
“贾谊说的都对。但朕做不到。不是朕不想做,是时机不到。”
“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等。”刘恒说,“等时机成熟了,朕再做。”
他拿起贾谊的奏章,又看了一遍。
“贾谊啊贾谊,你太年轻了。你不知道,治国不是写文章。文章可以一挥而就,治国要一步一步走。”
他把奏章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长安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天上的繁星落到了地上。
“宋昌,你说,贾谊在长沙国,过得好吗?”
宋昌想了想,说:“应该不太好。长沙国潮湿炎热,贾谊是北方人,恐怕不习惯。”
刘恒沉默了片刻。
“派人去长沙国,给贾谊送些东西。吃的、穿的、用的,都送一些。”
“陛下——”
“他是朕的人。朕不能让他受苦。”
19.外景·长沙国·日
皇帝的赏赐送到了长沙国。
贾谊看着那些东西——一车粮食,一车布匹,几箱药材,还有一封刘恒的亲笔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贾生,保重身体。朕等你回来。”
贾谊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红了。
他没有哭。
他深吸一口气,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来人,把这些东西分给百姓。粮食给穷人,布匹给老人,药材给病人。”
“大人,这是陛下赏赐给您的——”
“陛下赏赐给我,就是让我处置的。”贾谊的语气不容置疑,“去办吧。”
侍从们面面相觑,但还是照办了。
贾谊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粮食和布匹被分给百姓,看着百姓们感激涕零,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温暖。
陛下,您让我等。
我等。
等多久都等。
20.内景·未央宫御书房·夜
刘恒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贾谊的《治安策》。
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了,但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东西。
“陛下,该歇了。”窦漪房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刘恒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放下。
“皇后,你说,贾谊这个人,怎么样?”
窦漪房想了想,说:“臣妾没见过他,但臣妾听陛下说过他。臣妾以为,贾谊是个有才华的人。但太年轻了,太急了。”
“太急了?”
“对。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想用几年时间完成几代人才能完成的事。这不是急,是什么?”
刘恒笑了。
“你说得对。朕当年在代国的时候,也急。恨不得一天之内把所有的事都做完。但现在朕知道了,有些事,急不来。”
“陛下能这样想,臣妾就放心了。”
刘恒握住她的手。
“皇后,你放心。朕不会像贾谊那样急。朕会一步一步走。一步一步,把天下治好。”
窦漪房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陛下,您一定会把天下治好的。”
刘恒笑了笑,松开她的手,拿起笔,在贾谊的奏章上批了几个字——“留中,待时机成熟再议。”
他把奏章放在一旁,拿起另一份。
窗外,夜风习习,吹得烛火微微晃动。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像是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这座城,注视着这个皇帝,注视着这个正在慢慢变好的天下。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