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外景·湘水·日
贾谊站在湘水岸边,任凭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块,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衣襟。
湘水滔滔,浑黄的江水裹挟着泥沙,奔腾向北。岸边的芦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枯黄的芦花满天飞舞,落在他肩头,又悄无声息地滑落。
他的马车停在身后,赶车的老仆蹲在车旁抽着旱烟,不敢出声打扰。随行的几个侍从远远地站着,时不时偷偷看这个年轻的太傅一眼。
从洛阳到长沙,一千多里路,走了整整二十天。他的脸瘦了一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大病了一场。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明亮,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灼烧的光。
“这就是湘水。”他喃喃地说。
湘水,汨罗江的源头。屈原当年就是沿着这条水路,一路流放到江南,最后投进了汨罗江。
贾谊蹲下来,伸手捧了一把河水。水很凉,凉得刺骨。他看着那些从指缝间流走的浑水,忽然想起了屈原的句子——“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
清浊、醉醒、荣辱、得失——这些都是他以前在书上读到的东西,如今他亲自尝到了滋味。
“大人,该走了。”老仆走过来,小声说,“天快黑了,前面还有几十里路才到驿站。”
贾谊没有动。
他蹲在岸边,看着湘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大人——”
“你去车里等我。”贾谊的声音很轻,“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老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默默地回到马车旁边。
贾谊站起身来。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腰带上的玉佩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在湘水边站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画面——朝堂上慷慨陈词,御书房里与皇帝深夜对谈,群臣诋毁时那一张张阴冷的脸,皇帝在朝堂上宣布他“出为长沙王太傅”时的平静表情……
陛下,您为什么不用我?
您明明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您明明知道那些老臣们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位子。
为什么?
他找不到答案。也许,永远都找不到。
“大人,起风了。”老仆又走过来了,这一次语气更急,“咱们快走吧,天黑之前不进驿站,怕是要露宿荒野了。”
贾谊转过身,走回马车旁。他回头看了一眼湘水——江水滔滔,永不停息,像是在告诉他:走吧,往前走,别回头。
“走吧。”
马车缓缓驶动,车辙碾过官道,扬起一溜黄尘。车轮碾过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贾谊坐在车里,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渐渐模糊的湘水。
湘水远了,远了,消失在暮色中。
他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吊屈原赋》的句子在他脑子里一句一句地往外蹦——
“恭承嘉惠兮,俟罪长沙。侧闻屈原兮,自沉汨罗。造托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乃殒厥身。呜呼哀哉,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鸱枭翱翔。阘茸尊显兮,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
鸾凤伏窜,鸱枭翱翔。
这就是他眼前的天下。
这就是他身处的时代。
2.内景·贾谊太傅府·夜
长沙国。
说是“国”,其实比中原的一个大县大不了多少。王宫是以前吴芮的旧宅改建的,青砖灰瓦,年久失修,墙头上的灰泥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里面斑驳的夯土。太傅府更简陋,就在王宫的东边,三进院子,连长安城里一个富商的宅子都比不上。
贾谊被安置在最后一进院子里。
院子不大,长满了荒草,墙角有一窝老鼠,吱吱地叫着。书房在院子东侧,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泣。
“大人,这就是您的书房。”领路的小吏缩着脖子,态度还算恭敬,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长沙国不比中原,条件简陋,您多担待。”
贾谊没有说话。他走进书房,看了看四周。
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地图,是长沙国的疆域图——十几座城池,散落在湘水两岸,像几颗零星的棋子。书架上放着几卷竹简,落满了灰。案上有一盏油灯,灯油已经干了,灯芯上结了一层黑色的灰垢。
“这里以前住过太傅吗?”贾谊问。
小吏愣了一下:“以前……没有。您是长沙国第一位太傅。”
贾谊点了点头。
第一位。他是被流放到这里来给诸侯王当老师的。太傅,听起来好听,实际上是个闲职。既不管政事,也不过问民生,唯一的职责就是每天去王宫给长沙王上几堂课——讲讲《诗经》,讲讲《尚书》,讲讲治国的道理。
长沙王吴差,今年才十二岁,是个懵懵懂懂的孩子。他听不懂贾谊讲的治国之道,也不关心。他关心的是今天吃什么、明天去哪里打猎。
“来人,把书房收拾一下。”贾谊对随行的侍从说,“把灯油加上,把书架上的灰擦干净。再找一张大一点的地图来——不是长沙国的,是天下的。”
“天下?”侍从愣住了,“大人,要天下地图做什么?”
“有用。”贾谊的语气不容置疑。
侍从不敢再问,转身去办了。
贾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长沙国的天空。天很低,云很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远处是连绵的山峦,层层叠叠,像是无数只手伸向天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闷闷的,黏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酵。
他在洛阳从来没有闻到过这种气味。
洛阳是干燥的、开阔的、风从黄河上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芬芳。这里不一样——这里的风是从南方吹来的,裹着瘴气和湿雾,黏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膜。
“长沙卑湿。”他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
听说这里的人,很少有活过五十岁的。听说这里的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骨头疼。听说这里有瘴气,外地人来了容易生病。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脏在跳动,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还能跳多久?”他低声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是在替他回答。
3.内景·贾谊书房·夜
夜深了。
贾谊没有睡。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竹简,手里拿着一支笔,一动不动。
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灯焰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把他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墙角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窸窸窣窣地响——是老鼠,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话——
“洛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
这是周勃说的。
“改正朔,易服色,定官名,兴礼乐——此等大事,岂可轻议?”
这是灌婴说的。
“陛下,贾谊此人不可重用。若重用之,必生祸端。”
这是邓通说的。
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诋毁他。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想做什么。他想改革,想变法,想让汉朝变得更好。但这些人的利益,恰好建立在“汉朝还不够好”的基础上。
他们要保住自己的位子,就必须让汉朝维持现状。
维持现状,就是不要动任何人的奶酪。
他想动。所以他被赶出来了。
他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
“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
火没有烧起来,就以为安全了。但火迟早会烧起来的。等到烧起来的那一天,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这是他写给皇帝的奏章里的句子。
他把竹简卷起来,放在一边。
然后,拿起另一卷空白的竹简。
“吊屈原赋。”
他在竹简上写下这三个字。
屈原。
楚国的大夫,忠臣,直臣,谏臣。因为说了真话,被流放到了江南。最后,他在汨罗江边问了一个问题:“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劝他:“举世皆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啜其醨?”
屈原说:“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
他宁可投江,也不肯同流合污。
贾谊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自己在朝堂上慷慨陈词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老博士们看他的眼神——有钦佩,有嫉妒,有不解,有嘲笑。
那些眼神,他一个都忘不掉。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继续写——
“恭承嘉惠兮,俟罪长沙。侧闻屈原兮,自沉汨罗。造托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乃殒厥身。呜呼哀哉!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鸱枭翱翔。阘茸尊显兮,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世谓随夷为溷兮,谓蹠蹻为廉。莫邪为钝兮,铅刀为铦。吁嗟默默,生之无故兮!斡弃周鼎,宝康瓠兮。腾驾罢牛,骖蹇驴兮。骥垂两耳,服盐车兮。章甫荐履,渐不可久兮。嗟苦先生,独离此咎兮!”
鸾凤被关在笼子里,猫头鹰却在天空中翱翔。莫邪宝剑被当作钝刀,铅刀却被当作利刃。周朝的大鼎被丢弃,破瓦罐却被当作珍宝。骏马垂着耳朵,拉着沉重的盐车——这就是贾谊眼中的天下,这就是屈原当年的遭遇。
他的笔越来越快,字迹越来越潦草,像是在赶时间。
他怕自己写不完。
他怕自己像屈原一样,还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完,就走了。
“大人,您还没睡?”侍从在门外轻声问。
“没有。”
“天快亮了。”
贾谊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边果然有了一丝亮光,灰蒙蒙的,像是一条灰白色的布带缠在天际线上。
他写了一整夜。
他放下笔,揉了揉眼睛,看着眼前摊开的竹简。
《吊屈原赋》写完了。
他把它卷起来,放在一边。
然后,他拿起另一卷空白的竹简。
他要写一篇新的奏章。
不是给皇帝的——他知道皇帝不会看,至少不会现在看。
是给他自己的。
他要在长沙把这些年想说的话、想做的事,全部写下来。
不管有没有人看,不管有没有人用。
他要写。
因为他是贾谊。
因为他是这个时代的良心。
4.内景·长沙王宫·日
第二天,贾谊第一次去王宫给长沙王上课。
长沙王吴差是个十二岁的少年,生得白白净净,穿着一身王服,坐在王座上,两条腿够不着地面,晃来晃去。
“贾太傅。”吴差拱了拱手,态度还算恭敬。
“臣参见大王。”贾谊跪下行礼。
“免礼免礼。”吴差摆了摆手,“太傅,今天学什么?”
贾谊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竹简,展开,放在案上。
“今天讲《尚书》。《尧典》篇。”
吴差的脸拉了下来。
“《尧典》?太傅,能不能不讲《尧典》?我想听故事。”
“大王,为政之道,先学经典。不学经典,无以明事理——”
“可是我听不懂。”
贾谊沉默了片刻。
“大王,臣慢慢讲。讲到大王听懂为止。”
他开始了。
从尧舜禅让讲起,讲“克明俊德,以亲九族”,讲“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他讲得很慢,很仔细,每讲一段都要停下来问吴差听懂了没有。
吴差摇头。
他又讲一遍。
吴差还是摇头。
他再讲一遍。
吴差的眼睛已经开始打架了。
贾谊停下来,看着这个睡意朦胧的少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哀。
这就是长沙王。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他能指望这样的孩子治理长沙国吗?
不能。
长沙国真正说了算的,是那些官员——中央派来的丞相、御史,以及地方上的豪强。吴差只是一个傀儡,一个名义上的王。
贾谊叹了口气。
“大王,今天就到这里吧。”
吴差立刻精神了:“太傅,明天还来吗?”
“来。”
“那明天能不能不讲《尚书》?”
贾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大王,那您想学什么?”
“兵法。”吴差的眼晴亮了一下,“我想学兵法。长大了带兵打仗。”
贾谊愣了一下。
兵法?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想学兵法。这是谁教他的?是他的父亲,还是他身边的那些武将?
“大王为什么想学兵法?”
“因为我想当英雄。”吴差的语气很认真,“像高皇帝那样,带兵打仗,统一天下。”
贾谊沉默了。
高皇帝。刘邦。
一个提三尺剑取天下的传奇。
每一个少年都有这样的梦。但梦醒之后,面对的往往是冰冷的现实。
“大王,臣明天给您讲《太公兵法》。”
“真的?”
“真的。”
吴差高兴得差点从王座上跳下来。
贾谊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慨。
这个孩子,还不懂事。
但他会懂的。
总有一天,他会懂。
5.内景·贾谊书房·夜
贾谊在长沙国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
白天去王宫给吴差上课,讲《尚书》,讲《诗经》,讲《太公兵法》。吴差有时候听得进去,有时候听不进去。听不进去的时候,贾谊就停下来,换一个方式讲。
他试着把枯燥的经典变成故事,把故事变成道理,把道理变成可以触摸的东西。
吴差开始喜欢上他的课了。不是因为《尚书》有多好,是因为贾谊讲得好。
但贾谊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他的使命,不是教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读书。
他的使命,是治国平天下。
可他现在在哪儿?
在长沙国。一个偏僻的、潮湿的、瘴气弥漫的地方。给一个傀儡王当老师。
每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铺开竹简,写奏章。写完了,卷起来,放进一个木匣里。木匣已经快满了,里面装着他到长沙以来写的所有奏章——《论积贮疏》《治安策》《陈政事疏》——一篇一篇,写得密密麻麻。
他写的东西,没有一篇送到长安。
不是他不想送,是送了也没用。他知道。皇帝不会看,看了也不会采纳。朝中那些老臣不会让他翻身。
但他还是写。
不写,他会疯。
6.外景·长沙国·日
有一天,贾谊在上课的时候,忽然咳嗽起来。
他咳得很厉害,弯着腰,捂着嘴,脸涨得通红。
“太傅,您怎么了?”吴差吓了一跳。
“没事。”贾谊直起腰来,摆了摆手,“可能是……着凉了。”
但他知道,不是着凉。
是长沙卑湿。
他的身体,在慢慢变差。
回到太傅府后,他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的横梁,一动不动。
一只猫头鹰从窗外飞进来,停在他的案桌上,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贾谊看着那只猫头鹰,忽然想起了什么。
在长沙人的传说里,猫头鹰是不祥之鸟。它飞进谁家,谁家就要死人。
“你也是来等死的吗?”贾谊轻声问。
猫头鹰“咕咕”地叫了两声,拍了拍翅膀,飞走了。
贾谊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他坐起来,走到书桌前,铺开竹简,写了一篇赋——《鵩鸟赋》。
“单阏之岁兮,四月孟夏,庚子日斜兮,鵩集予舍。止于坐隅兮,貌甚闲暇。异物来萃兮,私怪其故。发书占之兮,谶言其度,曰:‘野鸟入室兮,主人将去。’”
主人将去。
他要走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在赋里写下了这样一句话:“德人无累兮,知命不忧。”
有德行的人不被外物所累,了解命运的人不会忧虑。
他写完之后,放下笔,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地一片漆黑。
“陛下,”他低声说,“您会想起我吗?”
7.内景·未央宫御书房·夜
刘恒会想起贾谊。
他经常想起贾谊。
每次批阅奏章批到深夜,放下笔揉眼睛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那个年轻人。那个在朝堂上对答如流、在御书房里慷慨陈词的年轻人。那个眼睛里装着整个天下的年轻人。
他想起贾谊说的那些话——“改正朔,易服色,定官名,兴礼乐。”
他想起贾谊写的那些奏章——“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
他想起贾谊离开长安那天,坐在马车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陛下,该歇了。”太监在一旁小声说。
“再等一会儿。”
刘恒拿起贾谊的《论积贮疏》,又看了一遍。
“夫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苟粟多而财有余,何为而不成?以攻则取,以守则固,以战则胜。怀敌附远,何招而不至?”
说得好。
说得太好了。
好到刘恒每次读都觉得惭愧。
他知道贾谊说的都是对的。积贮粮食,确实是治国的根本。百姓吃不饱饭,什么都是空谈。
但他不能把贾谊的全部建议都采纳。
朝中的老臣们不会答应。诸侯王们不会答应。天下太多的人,不愿意看到贾谊翻身。
他只能一点一点地做。
把贾谊的建议,拆成一块一块的砖,慢慢地垒起来。
“传旨,从今日起,减免田赋。十五税一减为三十税一。”
“陛下圣明!”
“传旨,鼓励百姓种粮。种粮多的,赐爵一级。”
“陛下圣明!”
“传旨,在边境设立粮仓。百姓向边境运送粮食,可以换取爵位。”
“陛下圣明!”
一道道诏书传遍天下。
百姓们欢呼雀跃。
但他们不知道,这些诏书背后,站着一个被流放到长沙的年轻人。
8.内景·贾谊书房·日
贾谊在长沙国,一待就是三年。
三年来,他写了很多东西。奏章、策论、赋、散文——他把所有想说的话、想做的事、想到的道理、看到的弊病,全部写了下来。
他知道,这些东西,也许一辈子都不会被人看到。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他写了。
某一天,他的侍从兴冲冲地跑进来:“大人!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陛下召您入京!车驾已经到了城外!”
贾谊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他没有去捡。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大人?”侍从愣住了,“您不高兴吗?”
贾谊沉默了很久,弯下腰,捡起笔,放在桌上。
“高兴。”他说,声音有些沙哑,“高兴。”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长沙国的天空还是那样,低低的,灰蒙蒙的。但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丝光亮,像是破晓的阳光正在努力地穿透云层。
“三年了。”他低声说。
三年了。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他终于可以回去了。
9.外景·长安城·日
贾谊再次回到长安的时候,是三年前他离开的那个季节。
深秋。树叶金黄,风里带着寒意。
长安城的城门还是那么高大,城墙还是那么厚,城楼上的旗帜换了新的,在风中猎猎作响。
贾谊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慨。
三年了。三年前他从这里离开,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回来。
“大人,陛下在未央宫宣室召见您。”传旨的太监说。
“宣室?”贾谊愣了一下。
宣室是未央宫的前殿正室,是皇帝举行重大礼仪和接待重要宾客的地方。
皇帝要在宣室召见他。
这说明皇帝还是很重视他的。
马车在未央宫门前停下来。贾谊下车,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气,跟着太监走进了皇宫。
10.内景·未央宫宣室·夜
宣室很大。
殿内铺着朱红色的地砖,墙壁上绘着巨大的壁画——画的是刘邦当年征战天下的场景。高高的屋顶上悬着青铜的灯架,几十盏灯同时点燃,把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祭神仪式刚刚结束,供桌上还摆着祭肉和酒樽,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酒香混合的气味。
刘恒坐在宣室的正中央,面前摆着一张案桌,案桌上放着几卷竹简。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冕服,头戴冕旒,十二串玉珠垂在面前,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他的目光穿过玉珠的缝隙,落在贾谊身上。
三年不见,贾谊变了。瘦了,黑了,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站在大殿里,像一棵被风雨吹打过的树。
但他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
“臣贾谊,参见陛下。”贾谊跪了下来。
“平身。”刘恒的声音不大,但贾谊听出来了——那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贾谊站起来,低着头。
“赐座。”
太监搬来一张席子,贾谊跪坐下来。
“贾谊,你离开长安三年了。”刘恒的声音很轻,“朕常常想起你。”
贾谊的眼眶一热,但他忍住了。
“臣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你是朕的太中大夫。”刘恒顿了顿,“长沙国潮湿卑下,你在那边待得惯吗?”
“还好。”
“还好好?”刘恒笑了,“你瘦了。黑了。贾谊,你在朕面前还要逞强?”
贾谊低着头,不说话。
他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算了,不说这些了。”刘恒的语气忽然变了,“贾谊,朕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讲。”
“朕今天刚祭完神,忽然想起一件事——鬼神的本原到底是什么?”
贾谊愣住了。
鬼神?
陛下千里迢迢把他从长沙国召回来,就是为了问鬼神?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失望。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是臣子,皇帝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陛下,鬼神之本,其说有二——”
他开始了。
他从上古的祭祀讲起,讲到了天人感应,讲到了阴阳五行。他讲得很仔细,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每一个观点都有出处,每一个出处都有依据。
刘恒听得很入迷。
身体往前倾,越倾越近,最后整个人都趴在了案桌上,头差点伸到贾谊的席子上。
殿内的太监们面面相觑。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皇帝这么专注地听一个人说话。
贾谊讲了很久。
讲到半夜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陛下,臣讲完了。”
刘恒坐直身体,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震惊的话。
“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
朕很久没见贾谊了,以为自己已经超过他了。现在看来,还是比不上他。
贾谊跪了下来,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陛下——”
“起来。”刘恒扶起他,“贾谊,你的才华,天下无双。但你的锋芒太露,朕不敢用你。”
贾谊的身体震了一下。
“陛下——”
“朕不是在否定你。朕是在保护你。”刘恒的声音很诚恳,“你写的那些奏章,朕每一篇都看了。你说的那些话,朕每一句都记住了。但朕不能全部采纳。朝中那些老臣,还在盯着你。朕要是现在用你,他们会把你撕成碎片。”
贾谊沉默了很久。
“臣……明白。”
“你不明白。”刘恒摇了摇头,“你以为朕是在敷衍你,是不是?”
贾谊没有说话。
“贾谊,你太年轻了。你不知道,治国不是写文章。文章可以一挥而就,治国要一步一步走。你写的那些建议,朕会一点一点地做。但不是现在,不是一口气全部做完。”
刘恒顿了顿,看着贾谊的眼睛。
“朕能给你的,是一份新差事。”
“什么差事?”
“梁怀王太傅。”
贾谊愣住了。
梁怀王,刘楫,是刘恒最小的儿子。据说是皇帝最疼爱的儿子。
“梁怀王年纪还小,喜欢读书。朕想让你去教他。”刘恒的语气很认真,“贾谊,朕不是在打发你。朕是在为你铺路。梁怀王是朕的儿子,你教好了他,将来——”
他没有说下去。
但贾谊听明白了。
将来,等梁怀王长大了,他贾谊就是皇帝的近臣。到那时候,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推行他的改革了。
“臣……遵旨。”
“贾谊,朕不会忘了你的。”刘恒的声音很低,“你是朕的人。”
贾谊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臣,谢陛下。”
11.内景·梁怀王府·日
贾谊离开了长沙国,来到了梁国。
梁国在中原腹地,比长沙国繁华得多。梁怀王刘楫是个十岁的孩子,生得聪明伶俐,一双眼睛灵活得像猴子。他对贾谊很尊敬,每次都恭恭敬敬地叫“太傅”,上课也很认真。
贾谊很喜欢这个孩子。
他每天给刘楫讲课,讲《尚书》,讲《诗经》,讲《论语》,讲《孟子》。他把自己毕生所学,一点一点地传授给这个孩子。
刘楫学得很快。
比长沙王吴差快得多。
贾谊开始觉得,也许皇帝说得对——他的命运,正在慢慢变好。
12.内景·梁怀王府书房·夜
贾谊在梁国,继续写他的奏章。
他写了一篇又一篇,每一篇都切中要害,每一个字都经过千锤百炼。他把这些奏章编在一起,取名叫《治安策》。
这是他一生的心血。
也是他留给后世的遗产。
在这篇策论里,他把汉朝的问题归纳为“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
可为痛哭者一——诸侯王权势太重,威胁中央集权。他打了个比方:一棵大树如果没有枝干是不行的,但枝干过于繁盛,就会吸收主干的营养。诸侯国就像这些过于繁盛的枝叶,必须修剪。
可为流涕者二——匈奴侵扰边境,汉朝只能忍气吞声,屈辱求和。他提出了“三表五饵”之策:用信义、恩惠、美食、赏赐、美人,从内部瓦解匈奴。
可为长太息者六——社会风气奢靡,商人兼并农民土地,制度松弛,尊卑失序,民生凋敝,法治不彰。每一个问题,他都给出了具体的解决方案。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看着窗外。
月光如水,洒在大地上,把一切都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辉里。
“陛下,”他低声说,“您会看的,对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
13.内景·未央宫御书房·日
刘恒收到了贾谊的《治安策》。
他看完第一遍,沉默了很久。看完第二遍,眼眶有些发红。看完第三遍,他把竹简卷起来,放在书架上——不是随便放,是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宋昌。”
“臣在。”
“你看看这个。”刘恒把《治安策》递给他。
宋昌接过来,看了一遍,倒吸了一口凉气。
“陛下,贾谊的这篇文章——”
“太好了,是不是?”刘恒接过话头,“好到朕不敢看第二遍。”
“为什么?”
“因为每一句都说到了朕的心坎上,但每一句朕都做不到。”
宋昌沉默了。
“宋昌,你说,朕是不是对不起贾谊?”
宋昌愣了一下。
“陛下——”
“他说的那些话,朕都听进去了。但他提的那些建议,朕一个都不敢用。不是不想用,是不敢用。朝中的老臣们会怎么想?诸侯王们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想?”刘恒叹了口气,“朕不是不想改革,朕是不能改革。改革太快,天下会乱。天下乱了,倒霉的是百姓。”
“陛下,您是在保护贾谊——”
“不是保护他,是保护天下。”刘恒打断他,“贾谊的才华,天下无双。但他的锋芒太露,朕不能用他。不是他不够好,是朕不够强。”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宋昌,你说,贾谊会恨朕吗?”
宋昌想了想,说:“臣不知道。但臣知道,贾谊不会后悔。”
“不会后悔?”
“对。他写的那些文章,不是为了陛下,是为了天下。陛下用不用他的建议,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他写了。”
刘恒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在乎的是,他写了。”
14.外景·梁国·日
梁怀王刘楫一天一天地长大。
从一个十岁的孩子,长成了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他长高了,变壮了,学问也进步了。他对贾谊说:“太傅,等我长大了,我要像父皇一样,当个好皇帝。”
贾谊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慈爱。
“大王,您一定会是好皇帝的。”
刘楫笑了,笑得灿烂如花。
他不知道,他永远没有机会当皇帝。
他更不知道,贾谊的命运,将在他的身上画上句号。
15.外景·长安城·日
汉文帝前元六年,公元前174年。
梁怀王刘楫入朝进京。贾谊随行。
马车走在官道上,刘楫坐在车里,兴致勃勃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太傅,长安城到了吗?”
“快了。再过两个时辰就到了。”
“太好了!我要去看父皇,我要去看母妃——”
话音未落,马车猛地一震。
刘楫从车里摔了出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大王!”贾谊扑过去,抱起刘楫。
刘楫的脸苍白如纸,嘴角有一丝血迹。他的眼睛睁着,但瞳孔已经涣散了。
“太傅……我好疼……”
“大王,您别怕,太医马上就来——”
来不及了。
刘楫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贾谊抱着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大王——”他的声音沙哑,“大王——”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吹过官道,卷起漫天的黄尘。
16.内景·未央宫·夜
梁怀王坠马身亡的消息传到皇宫,刘恒哭了一整夜。
他没有上朝,没有见任何人,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一动不动。
天快亮的时候,太监进来禀报:“陛下,贾谊在宫门外跪着,已经跪了一夜了。”
刘恒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来干什么?”
“他说……他失职,请求陛下治罪。”
刘恒沉默了很久。
“让他回去。朕不想见他。”
“陛下——”
“让他回去。”
太监退了出去。
刘恒坐在御书房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贾谊跪在宫门外,跪了三天三夜。
刘恒始终没有见他。
第四天,贾谊站起来,走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的背影,在清晨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孤独。
17.内景·贾谊府邸·夜
贾谊回到府中,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竹简,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句话——“大王坠马身亡了。”
是他没有保护好梁怀王。
是他失职。
是他该死。
“大人,您吃点东西吧。”侍从在门外求他。
他不回答。
“大人,您喝口水吧。”
他不回答。
“大人——”
“出去。”
侍从不敢再说话了。
贾谊伏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不是哭,是笑。
他在笑自己。
笑自己的才华,笑自己的抱负,笑自己的命。
他写了一辈子的文章,讲了一辈子的道理。到头来,连一个孩子都保护不了。
18.内景·贾谊府邸·日
贾谊病了。
他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瘦得不成人形。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但里面没有光了,像两颗蒙了灰尘的珠子。
“大人,您要保重身体——”
“保重什么?”贾谊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我死了,也不会有人记得。”
“大人——”
“晁错呢?晁错来过没有?”
“晁大人来过,您睡着了。”
贾谊闭上眼睛。
“告诉他,我走了。”
19.内景·贾谊书房·夜
贾谊死的那天晚上,天上下着小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地打在屋檐上,像是在哭。
他躺在床上,面前摊着《治安策》——他最后的文章。
晁错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眶通红。
“贾生,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贾谊睁开眼睛,看着晁错。
“晁兄,我写的那些东西……替我……替我交给陛下。”
“我会的。”
“告诉他……不要学我……不要太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
“我会的。”
“还有……”贾谊的声音越来越弱,“告诉陛下……长沙太傅……没有……辜负……他……”
他的手从晁错的手里滑落。
眼睛缓缓闭上了。
晁错伏在他身上,哭得像一个孩子。
窗外,雨越下越大,像是在替贾谊哭泣。
20.内景·未央宫御书房·日
晁错把贾谊的遗稿——《治安策》——呈给了刘恒。
刘恒看完,沉默了很久。
“贾谊,你终究还是走了。”
他把竹简卷起来,放在书架上——不是随便放,是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宋昌。”
“臣在。”
“贾谊的那些建议,朕会一点一点地做。不是现在,是慢慢来。”
“陛下——”
“但朕答应他,总有一天,朕会把他写的东西,全部变成现实。”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长安城的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
他想起贾谊第一次走进御书房的样子——年轻、意气风发、眼睛里装着整个天下。
“贾谊,”他低声说,“你放心。你写的东西,朕都记住了。你来不及做的事,朕替你做。”
风吹过,窗外的树梢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