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义军·最后的旗帜
第一章孤城落日
太平四十二年秋,敦煌。
张崇义战死已经三个月了。安乐公主带着孩子逃亡西域的消息,也已经在两个月前传回了敦煌。归义军群龙无首,残存的将士们聚集在节度使府的废墟前,沉默着,等待着。
等待什么?没有人知道。
城中只剩不到一千人了。有归义军的老兵,有他们的家眷,有敦煌城的百姓。粮食吃完了,树皮也扒光了,皮靴煮了三遍,连皮带的碎屑都刮下来熬成了汤。
“将军们,拿个主意吧。”一个老卒站起来,声音沙哑,“是打,是降,是逃,给个话。弟兄们等不了了。”
几个幸存的将领面面相觑。
张崇义没有留下遗嘱。他死得太突然了,连一句“替我照顾好归义军”都没来得及说。归义军的传统是父死子继,张崇义的儿子司马继周才几个月大,跟着安乐公主逃去了西域,生死不明。就算还活着,一个婴儿怎么继承节度使?
“我来说几句。”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所有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过来。他的左臂没了,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刀疤,走路一瘸一拐,但腰杆挺得笔直。
“老将军!”众人惊呼。
来人是张延丰——归义军上一任节度使,张崇义的父亲,张承奉的养子,大周最后一位河西王。他今年已经八十三岁了,致仕后在敦煌城外的庄子上种菜养花,不问世事。张崇义战死、归义军覆灭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院子里浇花。他没有哭,没有怒,只是放下水壶,拿起挂在墙上的旧陌刀,一步一步走进了敦煌城。
“老将军,您……”
张延丰摆摆手,示意所有人安静。他走到节度使府的台阶前,转过身,面对着一千多双眼睛。
“归义军的弟兄们,”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张延丰今年八十三岁,打了六十年的仗。从我父亲张承奉那一代算起,归义军已经守了河西一百多年。一百多年啊,弟兄们,换了三个朝廷,换了六代节度使,但归义军的旗帜,从来没有倒过。”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今天,崇义死了,公主跑了,继周不知道是死是活。归义军没有节度使了,没有朝廷了,没有后援了。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人群中有人低声啜泣。
“但我问你们一句——归义军的旗帜,要倒吗?”
寂静。
然后,一个声音从人群中炸开:“不能倒!”
“不能倒!”
“不能倒!”
此起彼伏,声震云霄。
张延丰举起陌刀,苍老的脸上露出笑容:“好。从今天起,归义军不归大周管了,也不归任何朝廷管了。归义军,自立!”
第二章敦煌盟约
太平四十二年十月十五,敦煌。
张延丰在节度使府的废墟前召集了归义军全体将士和敦煌城所有百姓,举行了一场简陋但庄严的盟誓仪式。
没有祭坛,就用城砖垒了一个。没有牺牲,就杀了一匹战马——那是最后一匹还能站起来的马。没有礼乐,就让老兵们齐唱归义军的军歌。
那是一首古老的曲子,据说是张议潮当年起义时编的,一代一代传下来,传了一百多年。曲调简单,歌词也简单,但每一个归义军的人都会唱:
玉门关外风沙暗,归义军中血泪深。
百二年间传七世,九千里外守孤心。
张延丰站在祭坛前,手中捧着归义军的旗帜。那面旗帜已经残破不堪了,白底上满是血迹和焦痕,“归义军”三个大字也模糊不清了,但它依然是归义军的魂。
“苍天在上,后土在下。”张延丰的声音在风中回荡,“归义军自张议潮起义归唐,至今一百二十七年,历七世,忠贞不渝。今日,大周已亡,朝廷不复,归义军无主。然归义军之魂不灭,忠义之心不改。自即日起,归义军自立,不奉任何朝廷正朔,不臣服于任何外族。归义军,只守河西,只护百姓,只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将旗帜插在祭坛上,然后转身面对所有人。
“愿意留下的,跟我一起守敦煌。不愿意留下的,现在就可以走。我张延丰绝不勉强任何人。”
没有人走。
一千多人,没有一个离开。
张延丰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跪下来,对着所有人磕了一个头。
“弟兄们,我张延丰替归义军一百二十七年的列祖列宗,谢谢你们。”
第三章最后的节度使
归义军自立后,张延丰被推举为节度使。
他没有推辞。八十三岁,断了一条胳膊,走路都要拄拐杖,但他依然是归义军最锋利的刀。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整编军队。一千多人,能打仗的不到六百。他把这六百人编成六个百人队,每个百人队设一个百夫长,直接向他负责。没有骑兵了——最后一匹战马也在盟誓那天杀了——所有人都是步兵。但张延丰说:“步兵有步兵的打法。归义军当年守敦煌的时候,吐蕃人围了三年,我们不也守住了吗?”
他做的第二件事,是储备粮食。敦煌城外的土地虽然贫瘠,但种不了麦子,可以种糜子、种高粱、种瓜果。他带着所有人开荒种地,能种的地方全种上,连城墙根下的空地都翻了一遍。
他做的第三件事,是加固城防。敦煌的城墙是土坯垒的,年久失修,好多地方都塌了。他带着人挖土、夯墙、修城门、挖壕沟,整整干了一个冬天,把敦煌城修成了一座堡垒。
消息传到四方,河西各地的归义军残部纷纷来投。沙州的来了,瓜州的来了,肃州的来了,甘州的也来了。到太平四十三年春天,敦煌城中的归义军已经恢复到了三千人。
张延丰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老兵,心中百感交集。
“归义军,”他喃喃道,“死不了。”
第四章回鹘来犯
太平四十三年五月,回鹘西域王药罗葛率两万骑兵,再次东侵。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是敦煌。
药罗葛已经占领了伊州、西州、高昌,河西走廊的西段全部落入他的手中。敦煌是他东进的最后一道屏障。只要拿下敦煌,他就可以长驱直入,直取河西走廊的东段,甚至染指关中。
“张延丰,”药罗葛的使者来到敦煌城下,趾高气扬地喊道,“西域王说了,只要你们投降,可以饶你们不死。归义军可以保留军号,只要每年向西域王纳贡就行。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张延丰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个使者,笑了。
“回去告诉药罗葛,归义军一百多年,没有向任何人纳过贡。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使者冷笑:“你们只有三千人,西域王有两万人。你觉得你们守得住吗?”
张延丰的笑容更深了:“守不守得住,打一打就知道了。”
使者愤然离去。
三天后,回鹘两万大军兵临城下。
第五章血战敦煌
药罗葛没有立刻攻城。他先派人在城外挖壕沟、筑土山、打造攻城器械,准备得十分充分。
张延丰也没有闲着。他在城墙上准备了滚木、礌石、热油、金汁——金汁就是煮沸的粪水,浇在人身上,伤口必烂,无药可救。归义军的老兵们对这种东西再熟悉不过了,当年吐蕃人攻城时,他们就是用这个守住了敦煌。
七月初九,回鹘军发动了第一次进攻。
数千回鹘骑兵冲到大军阵前,下马步行,扛着云梯冲向城墙。城头上箭如雨下,归义军的箭法极准,每一箭都能射倒一个敌人。但回鹘人太多了,倒下一批,又冲上来一批。
“放滚木!”
巨大的滚木从城墙上推下去,砸在回鹘士兵的头上,血肉模糊。
“倒热油!”
沸腾的油从城墙上倾泻而下,回鹘士兵惨叫着满地打滚。
“浇金汁!”
粪水浇下去,恶臭弥漫,被浇中的回鹘士兵皮肉溃烂,惨叫连天。
第一次进攻,回鹘军死伤两千多人,无功而返。
药罗葛大怒,第二天发动了更猛烈的进攻。这一次,他动用了投石机。巨大的石块砸在城墙上,轰隆作响,城墙上的土坯簌簌落下。
张延丰站在城楼上,一块石头从他头顶飞过,砸碎了他身后的旗杆。归义军的旗帜倒了下来,但立刻有人冲上去,把旗帜重新竖起来。
“归义军!”张延丰高喊,“站稳了!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三千人齐声怒吼。
这一战,打了整整一天。回鹘军死伤三千多人,归义军也损失了五百多人。城墙被砸出了好几个缺口,但归义军用人墙堵住了缺口——活人死了,死人填上去。
药罗葛看着那座岿然不动的城池,心中升起一股寒意。他打了半辈子的仗,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不怕死的军队。
“撤!”他下令。
回鹘军退兵三十里,重新扎营。
第六章围城
药罗葛没有放弃。他改变了策略——不攻城,改围城。
敦煌城中的粮食最多只能撑三个月。三个月后,不用他打,城里的人自己就会饿死。
张延丰当然知道这一点。他在围城开始的第一天,就实行了粮食配给制——每人每天只能喝一碗稀粥,士兵多一点,百姓少一点。所有人都要干活,所有人都要节约,一粒粮食都不能浪费。
但三个月过去了,城中还是没有粮食了。
太平四十四年正月,敦煌城中开始出现饿死的人。
最先死的是老人和孩子。他们体弱,扛不住。然后是女人。最后,连士兵也开始饿得站不起来了。
张延丰的陌刀已经拿不动了。他坐在城墙上,靠着墙垛,望着城外回鹘人的营帐,眼神空洞。
“老将军,”一个百夫长走到他身边,声音沙哑,“弟兄们快撑不住了。要不……我们突围吧?趁着还有一口气,杀出去,死也死得痛快点。”
张延丰摇摇头:“突围?去哪里?四面八方都是回鹘人。出去就是送死。”
“那也比在城里饿死强。”
张延丰沉默了很久,说:“再等等。”
“等什么?”
张延丰没有回答。他在等一个奇迹。但奇迹没有来。
第七章最后的抉择
太平四十四年二月,敦煌城中能吃的都吃光了。树皮、草根、皮靴、皮带、皮甲,甚至连城墙上夯土里的草籽都被扒出来吃了。
张延丰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所有人召集到节度使府的废墟前——现在只剩下不到一千人了,个个面黄肌瘦,骨瘦如柴。
“弟兄们,”张延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粮食没了。城墙也快塌了。我们撑不下去了。”
人群中没有人说话。他们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但归义军不能亡在这里。”张延丰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归义军的魂,要传下去。所以我决定——突围。不是所有人一起突围,那样目标太大,谁都跑不掉。分成十队,从十个方向突围。能跑出去几个是几个。”
“跑出去之后呢?”有人问。
“跑出去之后,去南方。去江南,去岭南,去任何回鹘人找不到的地方。活着,就是胜利。活着,归义军的魂就不会灭。”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啜泣声。
张延丰举起陌刀——那把跟了他四十年的陌刀,刀刃已经卷了,刀柄已经朽了,但他依然握得很紧。
“归义军,最后一次,听我号令!”
所有人站起来,尽管摇摇晃晃,但每个人都站得笔直。
“今夜子时,十队同时突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若有人能活着出去,替归义军续上这一百二十七年的香火!”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等待子时的到来。
第八章十面突围
子时,月黑风高。
敦煌城的十个城门同时打开,十队归义军同时冲出,向十个不同的方向狂奔。
回鹘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以为城里的人已经饿得走不动了,没想到还能组织突围。
药罗葛从睡梦中被惊醒,大怒:“给我追!一个也不许放跑!”
回鹘骑兵四散追击。黑暗中,刀光闪烁,惨叫连连。
第一队,向东,全军覆没。他们在鸣沙山下被回鹘骑兵追上,一百多人全部战死。
第二队,向东南,全军覆没。他们在党河岸边被包围,全部被杀。
第三队,向南,全军覆没。他们在三危山下被截住,无一幸免。
第四队,向西南,全军覆没。
第五队,向西,全军覆没。
第六队,向西北,全军覆没。
第七队,向北,全军覆没。
第八队,向东北,全军覆没。
第九队,向西北偏北,全军覆没。
第十队,向东南偏南——张延丰亲自带领的这一队——在黑暗中狂奔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时,终于甩掉了追兵。
一百人的队伍,只剩下了十七个人。
张延丰回头看了一眼东方。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敦煌城的方向,隐隐有火光冲天。
他知道,敦煌完了。
归义军一百二十七年的根,断了。
“老将军,”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跪在他面前,“我们去哪里?”
张延丰望着南方,沉默了很久,说:“去祁连山。翻过祁连山,就是青海。过了青海,就是吐蕃。吐蕃人跟回鹘人是世仇,不会把我们交给回鹘人。”
十七个人,搀扶着,蹒跚着,消失在了祁连山的茫茫雪线之中。
第九章祁连山中
祁连山,大雪封山。
十七个人在雪山中跋涉了七天七夜,冻死了五个,饿死了三个,只剩下九个人。
张延丰的腿在第三天就冻伤了,肿得跟水桶一样粗,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不肯停下来。他知道,停下来就是死。
“老将军,您歇歇吧。”一个士兵说,“我们抬着您走。”
张延丰摇摇头:“不用抬。我还能走。”
他咬着牙,一步一挪,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跋涉。
第七天夜里,他们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了避风的地方。张延丰靠在石壁上,喘着粗气。
“老将军,”一个士兵从怀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东西,递给他,“您吃了吧。这是最后一塊干粮了。”
张延丰看着那块干粮,又看了看那个士兵。那个士兵才二十出头,脸上的冻疮已经烂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你吃。”张延丰说,“你年轻,你还要替归义军传香火。”
“老将军……”
“这是命令。”
那个士兵含着泪,把干粮塞进嘴里。
张延丰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弟兄们,”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我可能走不出这座山了。你们一定要出去。出去之后,找一个人多的地方,隐姓埋名,好好活着。不要告诉别人你们是归义军的人。归义军已经死了,不需要活人替它守墓。”
“老将军!”
张延丰睁开眼睛,看着那八个年轻的面孔,笑了。
“记住,归义军的魂,不是一面旗帜,不是一个名号,而是一口气。那口气就是——宁死不降。你们把这口气传下去,比传一千面旗帜都有用。”
说完这句话,他闭上了眼睛。
太平四十四年二月十七日,归义军最后一任节度使张延丰,薨于祁连山中,年八十四岁。
八个士兵跪在他的尸体前,无声地哭泣。
第十章归义军的种子
八个士兵在祁连山中挖了一个坑,把张延丰埋了。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是在坟前堆了几块石头,算是一个记号。
“老将军,您安息吧。”那个吃下最后一块干粮的士兵跪在坟前,“我们一定活着出去。一定把归义军的那口气传下去。”
八个人继续向南走。又走了十天,终于翻过了祁连山,进入了吐蕃人的地盘。
吐蕃人盘问了他们,知道他们是归义军的残兵,没有为难他们。吐蕃和回鹘是世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吐蕃赞普收留了他们,给了他们牛羊和帐篷,让他们在青海湖边定居下来。
八个士兵在青海湖边安了家。他们娶了吐蕃的女人,生了孩子,学会了吐蕃话,穿上了吐蕃的衣服,看起来跟吐蕃人没什么区别。
但他们没有忘记自己是归义军的人。
每年清明节,他们都会去祁连山下,朝着张延丰坟墓的方向,烧纸、磕头、唱归义军的军歌。那首歌,他们教给了自己的孩子,孩子又教给了孙子,一代一代传下去。
玉门关外风沙暗,归义军中血泪深。
百二年间传七世,九千里外守孤心。
一百多年后,吐蕃赞普朗达玛灭佛,青海湖边的吐蕃人纷纷逃散。那八个归义军士兵的后代,也离开了青海,向东迁徙。
他们翻过了祁连山,走过了河西走廊,经过了敦煌。敦煌城已经成了一片废墟,昔日的节度使府长满了荒草,归义军的旗帜早已不知去向。
他们站在废墟前,沉默了很久。
“走吧。”一个老人说,“归义军已经死了。我们替它活着。”
他们继续向东,一直走到了中原。中原已经换了朝代——宋朝建立了,天下又重新统一了。他们在大宋的土地上定居下来,隐姓埋名,彻底融入了普通百姓之中。
但他们的家谱上,第一页写着这样一行字:
“吾祖张议潮,唐宣宗大中二年起义归唐,建归义军。传七世,历一百二十七年,至张延丰而终。延丰公薨于祁连山中,归义军遂亡。然归义军之魂不灭,忠义之心不改。后世子孙,永志不忘。”
尾声
《宋史·西域传》附记:
归义军者,唐末河西之孤军也。自张议潮起义归唐,至张延丰战死敦煌,凡一百二十七年。其军孤悬塞外,历五朝而不改忠贞。大周既亡,归义军自立,终为回鹘所灭。余部散入吐蕃、青海、中原,不知所终。
有宋一朝,河西之地尽入西夏。归义军之故事,唯见于敦煌石室之残卷,及河西父老之口碑。其忠义之气,虽千载之下,犹令人慨然。
后世史家评曰:
归义军一百二十七年,七世忠贞,孤城绝域,始终不渝。其始也,以一城之兵抗吐蕃,归大唐;其中也,以一军之力守丝路,护商旅;其终也,以三千饿殍拒回鹘,全忠义。三代朝廷,五朝更迭,归义军之旗帜,始终不倒。直至最后一兵一卒,最后一滴血,最后一口气。
呜呼,忠义之士,岂非天地之正气耶?
又记:
大周太祖司马佞,以掖庭宫奴之身起于乱世,以权谋取天下,以毒术定乾坤。其为人也,阴险狡诈,无所不用其极。然其对归义军,始终以诚相待,以国士相许。归义军报之以忠,一百二十七年不渝。佞臣与忠军,看似水火不容,实则肝胆相照。此亦乱世之奇观也。
——番外篇(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