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天空从昨晚开始就没有再暗下来过。圣光塔的光柱把整座城市照得像白天,但那种光没有温度,照在皮肤上反而让人觉得发冷。
顾之安从档案室出来的时候,城里已经乱了。老城区的行会和市民们昨晚都看到了圣殿秘密记录的第一批抄本——那是艾琳连夜带着几个还能找得到的地下成员分散投递到每个街区的。没有多少人识字,但每个街区总有一两个识字的,他们把册子里的内容念给邻居听,念给挤在街角不敢出门的老人和孩子们听。
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开始往圣殿广场跑,手里提着棍棒、锄头和砸掉徽章的公会老剑。
铁牙从码头仓库里走了出来。和他一起走出来的不止三十个人——全城被神殿压过扣过罚过抓过的人,在那一夜从每一条小巷里涌出来,汇成一股浑浊的、愤怒的人潮,朝着广场涌去。
圣殿骑士团在通往广场的主街上布置了防线。骑士们的铠甲在圣光下亮得刺眼,长武器交叉成一道铁墙,盾牌紧密。骑士团长站在墙后,声音洪亮——任何闯入广场者将被视为异端并就地正法。
人潮在盾墙前停下了。不是怕,是没人想第一个冲。
然后有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那个人断了两根手指,没有穿铠甲,只在腰上别了一把旧得掉齿的弯刀。他往上走了几步,面朝盾墙停下。
“让开。”
骑士团长认出了他。退役角斗士,冒险者公会的训导员,档案里的编号是七年前抓进去又放出来的叛乱嫌疑人。
“回去。”团长说,“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铁牙把弯刀拔出来。刀很旧,刃口全是细小的豁口,但他握着刀的手非常稳。
“我说让开。”
没有人下命令,但人潮开始往前涌。先是铁牙动了一步,然后是他身后那群退役冒险者,然后是普通的市民。盾墙被撞开了一个缺口,很快更多缺口被撕开。
顾之安没有跟着人群冲向广场。他沿着昨晚走过的路,绕过侧廊,穿过档案室,从私人实验室的暗门再次进入圣殿主塔的下层。实验记录的原件还揣在他怀里,但现在已经不需要等到天亮再来公开了——天亮之前还有更重要的事。
教皇在主塔顶层的祭坛室。他将伊芙放在祭坛中央,她的双手被银色锁链固定在祭坛的圣石表面,眼睛闭着,呼吸很浅。
教皇站在祭坛前,没有穿法袍外套,只穿着白色的内衬,袖口挽到手肘。他的法冠摘掉了,搁在旁边一张石台上,像完成仪式后就可以出门一样随便。
“你来了。”教皇甚至没有回头。
顾之安站在门口。匕首在昨晚已经丢在实验室了,他手里拿的是路上捡的一根撬棍——档案室老修士用来撬板条箱用的,生锈的扁铁。
“你提前启动了仪式。”
“是啊。你的人破坏了我的魔力节点。很聪明,尤其是选在了昨晚。”教皇终于转过身来,颧骨下方那道浅浅的血痕已经结痂,但左肩伤口的血迹还在,“所以我不得不在仪式效力不够的情况下强行启动。我得换一个堪用的容器。”
他看了伊芙一眼。
“她那个妈妈躲得够久,本来可以直接补足血脉缺口的。但你把她送走了。我的人只好在裂谷那边先把她抓回来。追她的那个小子跳了谷。”
顾之安握紧撬棍的铁柄,关节喀的一声响。
教皇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和他主持弥撒时赐福信徒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温和、宽厚,没有一丝破绽。然后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什么也没说,什么多余的动作都没做。
空气压下来了。
那种压迫感和前七十二次的记忆中没有差别。顾之安的双腿开始发抖,膝盖往下沉,脊椎从尾骨开始一节一节被无形力量压弯。那不是法术攻击,只是教皇本身魔压的外放效果。站在他面前就像站在悬崖边上,底下是无底的深渊和灌上来的风。
但他没有跪。膝盖抖得像要碎,腿弯绷到极限,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但他咬着牙没有跪下去。他把撬棍杵在地上,支撑住了身体的重心。
“你比上次来的时候强了一点。”教皇停了一下,“上次?”
他的眉头拧起来了。这是他第一次露出困惑的表情。
“这个词你说的是字面意思。”
威压又加了一倍。
这一次顾之安没有硬抗。因为他本来就没打算在教皇全神戒备时正面单挑。他在等的只有一个东西。
窗外传来一声极尖锐的破空声。
不是弓箭,不是投石——是一支被魔力点燃的信号弹。赤红色的尾焰撕裂圣光塔的白光,从老城区某个地下窗口射向天空。
艾琳的信号。
教皇下意识地将视线向窗外偏了一瞬。
顾之安动了。他把撬棍从左手换到右手——撬棍不够锋利,刺不穿魔力护体的法师外皮,但在撬棍顶端贴近教皇咽喉时,他把全身的力气加上前冲的速度都压在了撬棍末端。
撬棍击中了教皇的喉咙。不是穿透,是那种钝器砸中软骨的闷响。
魔力护体替他吸收了大部分冲击力,但喉咙挨了重击的法师瞬间失去了专注,空气中密布的魔压在那一刻全部崩散。
就是这一刻。
他松开撬棍,从地上爬起来,冲向祭坛边缘。伊芙的银色锁链在魔压消散的同时瞬间失去圣力加持,他从地上捡起撬棍卡进锁链最薄弱的一个环节,用脚蹬着祭坛边缘,全身的力气都用在撬棍上。哪怕牙床咬出血他也没松劲。
锁链崩开了。
圣光塔的光柱突然熄灭了。
圣徽不再发光,只是嵌在塔顶的铁块,冰冷的、生锈的、不知道被供奉了多少年的死物。
教皇跪倒在地,法袍散落在地上,他双手捂住喉咙,血从指缝间往胸口淌。他想说什么,嘴唇蠕动着,像在做最后的祷告,但最终只发出了一连串气泡在液体里破裂的闷响。
顾之安把伊芙从祭坛上抱下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把干草。
她睁开眼。
“他死了?”
“死了。”
伊芙闭上眼睛流了满脸的泪。嘴唇嗡动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好。”
圣殿外面的广场上,钟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当天下午,伊芙和顾之安一起去了北境的裂隙地。道别后,艾琳留在了圣城,抱着从实验室里抢救出来的满背包资料,一头扎进废墟清理工作中,开始了一段新的旅程。铁牙擦掉了公会门口的封条。老城区居民把实验记录抄本的残页用浆糊贴在自家门板上,有些页被风吹走了,有些字被雨淋花了,但看过的所有人都在讲同一个故事。
裂隙地深处,他们找到了那座比圣城更古老的废弃祭坛。祭坛边上住着一个头发全白了的女人,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袍子,正在用雪水煮茶。
伊芙远远看见她的背影就停住了,像脚被钉进了雪里。
那个背影转过来。
面容苍老了很多,眼角和嘴角全是岁月刻下的纹路,但眼睛很亮。
“你来了。”她看着伊芙。
然后她张开手臂。
伊芙跑过去的姿势不太好看,跌跌撞撞的,左脚还是软了一下,整个人几乎是摔进母亲怀里的。但她没有摔倒——那个头发全白的女人把她抱住了。抱得很紧。手背上全是老人斑,但手臂的力量还在。
顾之安站在远处没有过去。
他看着母女重逢的画面,看着祭坛古旧的符文在雪地里被落日的余晖映成暖金色。
然后他在旁边一块没有雪的石头上坐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来。
明天只有一次。
他不必再担心新一轮夜晚把他重新扔回到那间酒馆里,不必再闭眼数着自己死过多少次、明天还要死多少次。
这个世界终于又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