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远在黑石滩待了五天。
头两天用来排水。他用铁钎在断路的岩缝里凿了三条沟——不能太深,太深会触发新的塌方;不能太浅,太浅水流不走。每一凿下去之前,他先用手指摸一遍岩缝,感受水的温度和流量。冷的说明水源深——那种缝不能凿。温的说明水是从表层渗下来的——可以引。头一天他只凿通了一条沟,因为有一处岩缝里有树根——筷子粗细的松树根,从裂开的岩层里长出来,根上挂着水珠。他蹲下来看了很久。那棵松树的根从这里穿过去,穿过了整条裂缝,扎进了对面看不见的土里。一棵树为了活下来,把石头都裂开了。他没有砍断它。他把沟凿在了树根旁边。
第二天,他把从棚子里找来的半截竹管剖成两半,嵌进凿好的沟里,让水顺着竹管流到悬崖外面。水一滴一滴地从竹管口滴下去,滴进谷底的云雾里——听不见落地的声音。但水流过的竹管内壁,慢慢长出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绿得很淡,像古钱上的锈。第三天早晨他去检查——竹管还在出水,岩缝已经干了。可以撬了。
第三天他开始撬石头。最大的那块石头卡在拐弯处,半截悬在悬崖外面。他不敢直接撬——石头一旦松脱,人来不及退。他先用麻绳把石头的上端捆住,另一头拴在拐弯内侧一棵松树的根部。松树不大,但根扎得很深。然后他才用镐头从侧面撬。石头松了一下——整个路面跟着抖了一下。怀远退后三步,蹲下来,等着路面不再抖了,才重新走回去。石头完全被撬出来的时候,砸在路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碎石四散。松树被麻绳拉弯了腰,但它没断。怀远把石头推到路边,堆在那块被砸断的界碑旁边。
第四天上午,钱九从山下回来。他走的时候是一个人,回来的时候带着两个人——是那两个在山下放哨的。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皮肤很黑,脖子后面晒脱了一层皮,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矮的那个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睛凹进去,像两张没糊平的纸。两个人看到怀远的时候都站住了。钱九摆摆手,说了句:“修路的。“然后他们就没再看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高的那个人——他姓马,别人叫他马大——端着一碗粥蹲在怀远旁边。他喝粥的声音很大,吸溜吸溜的,每一口都要把碗转一圈。喝完以后他用袖子擦了擦嘴,看着怀远。
“你以前修过路?“
“修过。“
“在哪里?“
“北边。山里。“
马大把空碗放在膝盖上。碗底印着一圈干了的小米糊。“北边的山比这边的硬。这边是泥山,那边是石头山。“他把碗翻过来,用指甲刮碗底,刮下一层薄薄的米糊皮,放进嘴里。“李字营的?“
怀远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的镐头使得跟使刀一样。“马大站起来,把碗夹在腋下。“李字营的人使刀是一个路数——从上往下劈,不留后手。你使镐头也是从上往下。“他往窑洞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字营在北边修过路。渡河的时候。一夜修了三里。当时北边的民夫都在传——说李字营修路比打仗还狠。“
怀远没有回答。马大也没等他回答。他走回第一个窑洞,把碗搁在灶台上,跟女人说了句什么。女人笑了一下——那是怀远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很高兴的那种笑。是一个人在山上一待好几天,总算碰到了一件不那么闷的事。
第五天早晨,钱九从山下又带回一个人。这个人不是他的手下。是个老头,背着一只竹篓,篓子里装满了草药。老头走得很慢,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钱九跟在他后面,不走快,也不催。老头上了台地以后,把竹篓卸下来,在矮墙上坐下,用袖子擦汗。他看见了怀远。
“就是他?“他问钱九。
钱九点了点头。
老头站起来,走到怀远面前。他比怀远矮一个头,但站得很直。头发全白了,眉毛也是白的,但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的亮,是老人那种被岁月磨薄了但还没磨穿的亮。他上上下下看了怀远一遍,然后把目光停在怀远的手上。那双握镐头的手。
“手伸出来。“
怀远把右手伸出去。掌心朝上。五天的镐头在手掌上磨出了新茧——有的还没长老,被汗泡得发白。指根处有一道旧伤疤,从食指一直延伸到手腕——那是刀伤。老人看了这道疤很久。他伸出自己的手——那只手很干,皮肤薄得像纸——沿着怀远手心的疤划了一下。不是摸。是划。
“这道疤,怎么来的?“
“北边。砍的。“
“谁砍的?“
“不认识。“
老人把怀远的手翻过来。手背朝上。他看见怀远手背上的另一个疤——很小,圆形的,在虎口上。那是烫伤。老人看了这个疤,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再问。他把怀远的手放回去,像放一件东西回原位。
“他像。“老人对钱九说。
怀远看着钱九。钱九靠在矮墙上,没有看他。他在看远处的山线。山线上有一朵云正在散。
“这是我爹。“钱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当年偷军粮的那个。“
怀远重新看向老人。那双被岁月磨薄的眼睛也在看着他。老人没有躲。他把手揣进袖子里,站在早晨的山风里,站了很久。
“你爹救了我一双手。“老人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不像在道谢,像在陈述一件发生在很久以前的事,陈述了很多遍,已经不需要感情了。“他跟我说,以后有孩子,教他别偷东西。我没有教钱九别偷东西——不是不想教。是那年头偷不偷东西,跟教不教没关系。人饿的时候,教什么都没用。“他停了停。“但我跟他说了另一件事。我说,这世上欠过沈家人一双手的,不止我一个。你以后碰到姓沈的——不管是不是——多看一眼。“
怀远没有把手缩回去。他让那只手垂在身体一侧,手心朝外。手心上那些新茧正在被山风吹干。
老人从竹篓里拿出一包草药,用干荷叶裹着。他放在矮墙上。
“这是治外伤的。山上容易擦破皮。“他重新背上竹篓。“我走了。“
他走下山路。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边缘——边缘的石头被前人踩得光滑,泛着一种只有几十年的脚才能磨出来的暗光。钱九走在他旁边,伸出手想扶他。老人把那只手推开了——推得很轻,不是拒绝,是不需要。他走完了所有的台阶,然后在最后一级上停了一下,转过身来,朝台地上面看了一眼。不是看钱九——钱九就站在他身边。是看怀远。
他抬起那只干瘦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不是一个完整的手势,只是一个手抬起又放下的动作。然后他走了。
怀远站在台地边缘,看着老人和钱九一前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风把他手里的茧吹得更干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被他父亲救过的人刚碰过的手。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松开的时候,掌心的茧裂开了一道细缝。不疼。
他走回断路上。昨天撬下来的碎石还堆在路边。他拿起铁钎,插进下一块石头的缝隙里。锤子敲在铁钎上——叮。叮。叮。声音很脆,在山谷里来回撞了好几遍。那个不说话的孩子又蹲在不远处看他干活。这次没有画马。他在看。
怀远敲了十几锤以后停下来,把锤子放在石头上,蹲下来跟孩子平视。
“你想试试?“
孩子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怀远把锤子放在地上。锤子很重——他放在地上而不是递给孩子,因为孩子拿不动。他拿起那根铁钎,把它插进一道细缝里,只插进浅浅的一截,然后他用自己的手握住铁钎的上端,把铁钎的下端留出来。他朝孩子点了点头。
孩子走过来。他伸出两只手——两只手还没有怀远一只手大——握住铁钎的下端。怀远拿起锤子,轻轻地敲在铁钎顶端。叮。铁钎颤了一下。孩子的手也跟着颤了一下。但他没有松开。怀远又敲了一下。叮。孩子的手这次没有颤。他握住了。
怀远第三下加了力。铁钎往石缝里钻进去一截。一小块碎石从缝里崩出来,弹在孩子的手腕上,留下一个白印。孩子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白印。他没有哭,也没有松手。他把手握得更紧了。
怀远放下锤子。他没有笑。也没有夸孩子。他只是把铁钎从孩子手里拿出来,放在地上,然后说了一句——不是对孩子说的,但也不是对自己说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一句很早以前记住的话。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寅。“
孩子歪着头看他。怀远站起来,往手里啐了一口,重新拿起镐头。太阳已经升到了山头上方,把他投在断路上的影子压得很短。他回头看了一眼台地那边——老周的女人正把昨晚洗好的衣服晾在矮墙上。马大在喂骡子。瘦的那个人在磨刀。山上的日子在继续。路还差一小半。
他又敲了一锤。这次声音变了——不是脆的。是闷的。铁钎在石缝深处碰到了空的地方。空心的。怀远蹲下来,把耳朵贴在石头上,又敲了一下。确实空的。石头下面有洞。不是裂缝——是一整片空洞。
他站起来。看着脚下的断路面。空洞意味着这四十步路的最后一段不能撬——一整片岩层下面是空的。撬开了会整个塌下去。
他放下铁钎。这条路的修法得重新想了。空心层在路面下方大约一尺深的地方,面积有多大——不知道。也许只比碗口大一点,也许延到整段路面底下。他试着把铁钎从侧面插进去探——铁钎探进石缝,往下斜着走,走到一半忽然没了阻力。然后往下掉。怀远赶紧松手,铁钎滑进空洞里,只留了半截在外面。他把铁钎拔出来,铁钎头上沾的不是碎石粉末——是湿泥。空洞里有水。
水从山体的深处渗上来,不知积了多少年。铁钎拔出来以后,空洞里有轻微的水声——滴答。滴答。像一口井在呼吸。
怀远站在断路边上,看着他修了五天的路。前面的石头都撬开了。最后这一段,踩在上面能过去。但如果有人牵着骡子、背着货走过,整片岩层可能塌——塌下去不是摔到路面上,是从悬崖半腰直接摔进谷底。
他把锤子和铁钎放回棚子里。走到矮墙旁边坐下。花骡子转过头来看他,耳朵转了半圈,又转了回去。老周的女人从窑洞里走出来,又给他倒了一碗水。这次碗里泡了两片薄荷叶子——山上的野生薄荷,很小,叶子上有虫咬过的洞。怀远喝了一口,薄荷的凉从舌尖传到喉咙。他把碗放在膝盖上,没有喝完。马大从台地下面走上来,肩上扛着半袋小米。他把米袋扔在窑洞门口,走到怀远旁边,看了一眼山路。
“空心?“
“嗯。“
马大蹲下来,捡起一颗石子扔进悬崖。石子落下去,没有声音。“老周死的那天,也碰到空心层。“他说。“他撬了一块石头,脚底下的路整个塌了。我们听见响声跑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钱九不让我告诉你,怕你不修了。“
怀远把碗里的水一口喝完,站起来,走回窑洞里。他从褡裢里摸出那只鞋——依然很小,依然褪了色。他把鞋放在炕上,盯着鞋底的洞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鞋放回去,从窑洞里出来。天已经暗了。山里的黄昏比山下短——太阳一落山,冷就从石缝里渗出来。怀远在矮墙上坐了一会儿。星星出来了。他想起那个不说话的孩子今天握住了铁钎,颤了一下,然后没有松手。他突然明白孩子的画里那两圈套在一起的圆圈是什么。那不是太阳。那是一个人从悬崖上落下去的时候,在空气里画的最后一道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