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三月。
花文景七岁,以仆人身份入南和侯府求生。
一日,一只麻雀从南和侯府后花园飞出。
紧接着,花文景从墙角狗洞爬出,小巷中两只野狗见花文景后狂吠不止。
“滚!”花文景瞪了一眼,两只野狗转身而逃。他则头晕目眩,跌倒在地。
同时影响两狗心神,对那时年幼体弱的他来说太吃力了。
“还是寻两块肉巴结巴结这两条狗吧!”
花文景不再装瘸,他步履稳健往南城走去。
半个时辰后。
花文景跟随麻雀来到养济院西一破旧小院中。
养济院乃顺天府收容鳏寡孤独、残疾无依之人所在。其容人有数,供给有定额。所以才有许多弱小之人入不得养济院,苦居于附近破旧院落。
一道黄影从墙缺处跃出,是一条狗,名叫阿黄。它急晃着尾巴求食。
“给!”
花文景将一个新买的肉馅馒头扔给阿黄,同时还吩咐道:
“阿黄,帮我守好大门啊!”
“汪汪——”
“花哥哥!”“花哥哥!”
三个孩童将院门打开,他们围在花文景身边欢喜地呼喊着。
一黑脸熊孩子二话不说便去抓花文景所带的小包裹。
“阿熊,你阿姐呢?”
花文景神情舒缓了下来,扭头将他伸进包袱中的脏手拍落。
凑近些看,名为阿熊的男孩肤色偏黑,脸有一斑,右手缺一指。
花文景知道,阿熊因相貌不佳这才仍待在养济院附近,未被有心人挑走。
而他名叫阿熊,只因他性情耿直,勇武有力。
此时听闻花文景提到阿姐,阿熊更是连翻白眼。
“你还有脸说!你每次来总诓骗我阿姐。上次我阿姐来送糖霜,你追着她让她兑现承诺,她羞跑了,我们的糖霜都没着落了!对了,你又挨打了?怎么还流血了?没事吧…呃,活该!”
他口中的阿姐名叫阿水,芳龄十二,娇小削瘦。
同阿熊一样,阿水曾居于养济院。后年岁渐长,因不愿为奴为婢,便随好心婆婶在富庶之家做短工。
花文景闻言嘴角微微上扬。
穿越者的乐趣不就在于凭学识之广逗弄小孩嘛!
“你竟然还会笑!”阿熊很是意外。
“洗手去!”花文景收敛笑意,将馒头递给阿熊:“不洗手,下次不给你们带吃的了!”
“哎呀!真麻烦!”阿熊不耐烦地带着两小孩去屋里洗手,同时还抱怨道:“你是不知道水多宝贵!我一天才抢了这么点!”
花文景没有搭理他,山右地界瘟疫横行,他们这附近也不太平。
花文景看着三个稚童坐在西厢房台阶上狼吞虎咽,目光逐渐柔和。
这野草小院,漏风西厢,是他在南和侯府做仆人以来唯一的乐土。
本来这三稚童和阿水同住在西南角小屋,花文景结识了几人后,让阿黄帮忙将西厢房抢了下来。
微风轻起,那半扇院门吱吱作响。
花文景看着院门上绑着的两株野草,眼神渐冷。
“这个月的‘头钱’,阿水给王老五了?”
阿熊边吃边点头,见花文景没有看自己,他将嘴中食物吞咽后,应声道:
“给了!这个月又涨了两文,阿姐是问胖婶借的。王五总欺负阿姐,这次幸亏有阿黄帮忙!”
花文景将拳捏得咯咯作响。感慨着生逢乱世,命如草芥。
“阿熊,我要的书到手了?”
阿熊吞下最后一口馒头答道:
“哪有书啊!枣南巷的猴子说涨价了,你那一文钱顶多买一页纸!对了,你还有钱没?你再给我一文,他那有两页纸,你明日来拿。”
花文景点点头,掏出唯一的一文钱扔了过去,随后走向西南角小屋。
西南角小屋原是灶房,后有小院前辈在生火处掘一密道,密道直通院西悯恩寺外。
小小屋现在为阿黄的狗窝,花文景与阿水皆将各自宝物藏于密道之中。
花文景检查完密道中书籍和藏银后,他瘫倒在狗窝中,盯着屋顶蛛网神游天地。
密道里只剩一两保命钱了,还得在方府苟活一段时日,多攒点钱再出来。
“叽叽——叽——”
雀鸣声响起,花文景轻晃脑袋,打起精神走出屋门。
一乞丐正走进院内,是东厢房的住户。
红日正艳。阿熊已不知踪影,只剩两个流鼻涕的稚童在拍肚咂嘴。
花文景嘴角微微上扬。
巷子口,阿熊目光呆滞,一直盯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出神。
花文景轻拍其肩膀。
阿熊回神问道:“景哥儿,我何时才能长大啊?”
花文景有些意外,思索片刻后答道:
“等你开始考虑利益得失时,那你就长大了。”
阿熊抓耳挠腮,不甚了了。
花文景快步向北而去。
就在花文景离去半个时辰后,一肤色发黑,身形消瘦,头梳双髻作丫鬟打扮的灰衣少女推门而入。
其神色紧张,进门前左右张望,生怕他人瞧见自己。
名唤‘冬儿’‘小春’的稚童立刻围来,“水姐姐”“大姐姐”的喊成一片。
阿水无心应付这两个孩童,三言两句将其打发后快步走向西南角小屋。
掀开草席,推开木板。阿水熟稔跳入暗道。
暗道寂静无光,阿水心中默念数字。
“一,二……十一,十二!”
在数至第十二个数时,阿水驻足,伸手向上细细摸索。等她探至一洞后,方从怀中掏出一信封,并将其藏于洞中。
信已藏好,阿水如释重负。
她转身向来路爬去,动作轻盈,笑靥生春。
然在阿水行至第五步时,她眼露促狭之色,伸手向上探去。
“一,二,三!嘻嘻~三本,都还在。一,一,一两,怎么就剩一两了呢!用的这么快!花文景啊,花文景!等这次赏银到手,我定让你喊本姑娘做姐姐!哼!”
阿水将灶台上草席重新铺整,她拍去身上尘土,脸带笑意向屋外走去。
日将西落,男仆管事赵小二已然醉眠,花文景所在院内的其他仆人不敢打扰他,都在各自屋中歇息。
花文景趁机再次从狗洞爬出。
来到破旧小院,院内人头攒动,另外两室之人已然归来。
推开西厢房木门,阿熊一脸得意地快步跑来,他从背后掏出两页纸递到花文景面前邀功道:
“景哥,你看两张哎!怎么样!厉害吧!今晚你睡我们这儿?”
“嗯嗯,不错不错!”花文景接过两纸,急忙看了起来,是《论语》中的《泰伯篇》和《阳货篇》。
他眼露喜色,如获至宝。
托人集纸半个月了,虽编书三本,但有关四书五经之类寥寥无几。
如今意外收获两篇论语,花文景深感不易。
身旁阿熊叽叽喳喳,他言及阿水如何如何,隔壁北屋又被一老一少所占,那少年甚为有趣等等。
然花文景已心不在此。
他就着月光,喃喃道:“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馈孔子豚。孔子……”
“汪汪——嗷呜——”
犬吠声响起,花文景收回心神,探头看向院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