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牙骑兵踩着层层尸骸冲上隘口，密集刀枪瞬间围拢八人。六名重伤天策将士背靠岩壁，勉强举枪格挡，伤势拖累动作，不出片刻便被数柄长矛刺穿身躯，轰然倒地，临死前依旧死死攥紧长枪，不肯松开。
转瞬之间，山道之上只剩陆临渊与赵烈二人。
赵烈左腿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浸透整条裤腿，行动迟缓，一名狼牙骑将抓住空隙，长刀劈向他后背。陆临渊见状，不顾身侧数柄利刃围攻，纵身挡在赵烈身后，长刀狠狠劈在他后背甲胄之上，甲片碎裂，皮肉翻开，剧痛席卷全身。
“临渊！”赵烈目眦欲裂，回身一刀斩杀那名骑将，搀扶住摇摇欲坠的陆临渊，“你伤势太重，我掩护你往后山突围！”
“后山密道早已走远，我们二人就算突围，也会被追兵追上，反倒暴露军师与百姓行踪。”陆临渊推开他的搀扶，长枪稳稳拄在地面支撑身躯，“我们在此多拖一刻，南迁百姓便多一分安全。”
史思明立于阵前高台，看着仅存两名天策将士，眼底满是戏谑：“区区两人，也想阻拦我上万大军？束手就擒，我可留你们全尸！”
陆临渊没有理会他的喊话，长枪直指敌军主帅，声音冷冽：“安禄山、史思明犯上作乱，屠戮中原，他日必遭天诛。今日我二人虽死，天下尚有万千忠义之人，你们终究无法长久祸乱大唐。”
“冥顽不灵！全军上前，斩杀二人！”史思明怒喝下令。
无数士卒蜂拥而上，刀光层层叠叠封锁二人所有退路。陆临渊长枪大开大合，每一次突刺都带走一条性命，后背伤口不断渗血，染红整片衣袍，视线渐渐开始模糊，全凭多年练枪的本能厮杀。
赵烈护在他身侧，长刀左右劈砍，左腿彻底失去力气，单膝跪倒在地，数柄长矛同时刺向他胸口。陆临渊见状不顾一切横枪格挡，枪杆震弯，巨大力道将他震得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呕出。
“临渊，别管我，你自己冲出去！”赵烈嘶吼着推开他，独自迎着长矛扑上去，长刀死死锁住数柄兵器，为陆临渊争取喘息空隙。
陆临渊看着兄弟身陷重围，心头剧痛，强撑眩晕的身躯持枪冲入敌群，枪影翻飞，逼开围堵赵烈的敌军。二人背靠背站立，周身堆满敌军尸骸，脚下土地尽数被鲜血浸透。
厮杀持续近一个时辰，二人气力濒临枯竭，身上伤口数十处，动作越来越迟缓。山下史思明不耐烦，下令弓箭手全员放箭，漫天箭矢铺天盖地射向隘口。
赵烈猛地转身，用自己的身躯挡在陆临渊身前，数支箭矢尽数射入他后背，身躯剧烈一颤，长刀脱手落地，缓缓跪倒在地。
“赵烈！”陆临渊瞳孔骤缩，嘶吼出声。
赵烈艰难抬头，脸上挤出一抹虚弱笑意，伸手抓住陆临渊的衣袖：“当年……我们在演武场约定，战乱平定后一同守北邙……可惜……我等不到了……”
话音落下，头颅重重垂下，再无气息。
唯一相伴长大的兄弟，也倒在了这片血色山道。
接连失去恩师、同袍、挚友，所有悲痛、压抑、疲惫在此刻尽数爆发，陆临渊眼底赤红，胸中悲愤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抱起赵烈冰冷的身躯，轻轻放在岩壁之下，随后站起身，孤身一人，持枪直面上万狼牙大军。
此刻的他，浑身浴血，甲胄破碎，浑身数十处伤口，孤身立于尸山之上，宛如一头绝境孤狼。
“所有人，给我杀了他！”史思明厉声下令。
大批士卒再度冲杀上来，陆临渊持枪孤身迎战，枪法再无任何保留，招招搏命，枪尖所过之处，敌军尽数倒地。不知斩杀多少人，手臂麻木到失去知觉，长枪几乎握不住，视线发黑，数次险些栽倒在地。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之际，远处天际忽然响起隆隆马蹄声，大批身着江湖服饰的人马从南侧山林疾驰而来，旌旗上绣着七秀纹饰，为首女子一身浅粉劲装，手持双剑，正是七秀坊主事。
“天策将士莫慌，七秀援军至！”
剑舞翻飞，无数七秀弟子冲入狼牙军侧翼，治疗心法白光洒落，不断为冲杀的江湖子弟疗伤，一时间敌军侧翼大乱。
史思明万万没想到江湖宗门会突然出兵支援，阵型被七秀弟子冲散，心中忌惮江湖武艺，不敢再贸然强攻隘口，只能下令全军暂时后撤，重整阵型。
敌军退去，山道之上终于恢复短暂安宁。
七秀坊主事缓步走到陆临渊身前，看着他满身重伤，语气悲悯：“朱军师南下途中偶遇我坊迁徙队伍，传信告知北邙绝境，我即刻带人快马驰援，还好赶上了。”
陆临渊撑着长枪勉强站稳，看向岩壁下赵烈的遗体，眼底一片死寂，声音沙哑干涩：“多谢七秀仗义相助。”
“天下苍生受难，江湖与朝堂本该同心抗敌，只是多数宗门闭门自保，唯有我七秀不忍百姓遭屠。”女子轻叹一声，挥手令弟子取来疗伤药膏与干粮，“此地不宜久留，史思明重整兵马后必会再度进攻，随我一同南下，与朱军师汇合，收拢残部再谋收复东都。”
陆临渊低头看向怀中三枚狼纹兵符，又望向洛阳城方向，心中万般不舍。潼关失守，北邙残破，恩师、挚友尽数埋骨此地，东都依旧困于叛军之手，可他身负收拢天策残部、传承天策忠义的嘱托，不能在此殉死。
他俯身抱起赵烈的遗体，又寻来布巾裹好六名重伤将士的尸身，对着北邙山、洛阳城深深一拜。
“今日暂别东都，待他日重整枪马，必携万千义士归来，收复故土，祭奠今日所有殉国同袍。”
七秀弟子让出道路，护送陆临渊带着一众逝者遗体，顺着南侧山林小道，踏上南下之路。
身后北邙山道尸骸遍野，洛阳城外狼烟未熄，史思明的狼牙大军依旧围困东都。
少年天策的守土之路暂告一段落，可光复山河、守护苍生的征途，才刚刚走向更遥远的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