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年的盛夏,盛夏的蝉鸣还没来得及响起,漫天战火就先烧遍了大地。
联军攻破津门,大军一路长驱直入,刀锋直指京城。朝廷苦心搭建的千里防线形同虚设,朝堂文武百官乱作一团,全无章法。曾经让人敬畏的王法规矩、高高在上的宗室权贵,在炮火和铁骑面前,比冬日的薄雪还要脆弱,一触即碎。
整座繁华帝都,彻底陷入战火与慌乱之中,人间安宁荡然无存。
人人仰望、极尽风光的贝勒王府,曾是京城最体面、最森严的豪门朱院。高高的围墙锁住数代荣华,严苛的规矩定下尊卑秩序,任凭市井起落、岁月变迁,它始终稳稳矗立,光鲜夺目,无人敢轻视。
可在乱世战火面前,这份传承了几代人的豪门荣耀,终究只是一场一碰就碎的泡影。
炮火轰进京城的那天午后,天地骤然变色,昏暗无光。
一声震天巨响响彻西城,贝勒王府厚重的朱漆大门轰然倒塌,精致的雕梁画栋在滚滚硝烟中接连倾颓。多年的鎏金彩绘脱落一地,平整的青石板被炸得四分五裂。往日庄严肃穆、步步皆是威仪的王府庭院,转瞬之间,化作一片残垣断壁,满目狼藉。
府里的护卫四散奔逃,丫鬟仆役各自逃命,没人再顾得上尊卑规矩、主仆名分。一身锦衣华服的权贵下人,在生死面前,所有的体面、排场、荣耀,全都轻如尘埃,不值一提。
这座困住裴振声数年、夺走他自由、耗尽他心力的牢笼,从来没有被人力打破,最终却被乱世的炮火轻易轰得粉碎。
偌大的贝勒王府,朝夕之间,彻底倾覆。
贝勒一辈子身居高位,在朝堂周旋半生,一辈子讲究体面、贪图虚名。为了撑起王府的空架子,他明知府中早已亏空严重,依旧死撑硬扛,宁可暗中透支、负重累累,也不肯让外人看出半分落魄。
可当他亲眼看着几代基业毁于战火,看着朱楼广厦烧成焦土,看着自己一辈子追逐的权势、荣华、体面尽数成空,他紧绷了一辈子的心弦,彻底崩断了。
连日以来的忧惧、失眠惊悸,再加上战火惊吓、颠沛流离的折腾,他本就虚弱的身体彻底垮了。
如今王府覆灭,再也没有太医问诊,没有良药调养,甚至连一处安稳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贝勒躺在残破偏院的断床之上,满身尘土,面容枯槁憔悴,再也没有半分昔日权贵重臣的威仪。
弥留之际,他一辈子的算计、虚荣、苛责与强硬,尽数散去,眼底只剩下无尽的颓废与荒芜。
他看着站在床前的裴振声,气息微弱,断断续续,终于说出了这辈子最坦诚、最真心的话:“振声……是我错了。”
“当初招你入赘,刻意打压你、利用你、把你困在王府半生……我自以为是为了保全王府、守住宗室体面,如今看来,全都是一场空。”
“原来乱世之中,权势是虚的,名分是虚的,体面更是虚的……我争了一辈子、撑了一辈子,终究什么都没留住。”
字字苍凉,句句都是迟来的悔悟,可惜为时已晚。
裴振声静静立在一旁,身上落满烟尘,神色平静淡然,不起半点波澜。
听着这迟来了数年的道歉,他心里没有释怀,也没有怨恨。那些年被困牢笼的煎熬、被无尽压榨的委屈、被迫牺牲的热爱与自由,早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磨平了他所有的爱恨执念。
贝勒的悔悟来得太晚了。晚到他早已熬过了所有最难熬的日子,晚到王府已然覆灭,晚到所有遗憾都已成定局,再也无法挽回。
谈不上原谅,也没必要记恨。
不过是乱世浮沉里,两个身不由己的人,各自走向自己注定的结局罢了。
没过多久,贝勒气息断绝,双目缓缓闭合。
一代宗室权贵,半生煊赫荣华,最终孤零零殒身于残垣断壁之中,下场潦草,无人送别,无人哀悼。
曾经车马盈门、宾客络绎不绝的固山贝勒府,自此彻底从京城消失。
京城再也没有严苛冰冷的王府规制,再也没有困住他岁岁年年的郡马名分,再也没有那座锁住他自由、压榨他半生的牢笼。
枷锁碎了,牢笼破了,可裴振声的心底,没有半分解脱的喜悦。
这份自由,代价太过惨烈,太过荒芜。是用山河破碎、豪门覆灭、时代崩塌换来的,到头来,他一无所有。
硝烟漫天弥漫,残阳似血,染红了整片破败的京城。
往日温雅恬淡的静姝阁,如今大半已经坍塌,窗棂碎裂折断,满屋藏书尽数被焚烧,灰烬散落一地。曾经萦绕此处的温润书香、安稳岁月,早已被战火硝烟彻底吞噬,荡然无存。
明月站在断柱旁边,一身素衣沾满尘土,鬓发凌乱,眼底再也不见往日的温顺怯懦。
她一辈子长在深闺,被礼教规矩、豪门安稳护得好好的,从未经历过风雨。可一朝乱世来袭,家族覆灭、王府倾颓,几代人的尊荣化为飞灰。她从前恪守的规矩、信奉的体面、安稳顺遂的人生,瞬间沦为一场天大的笑话。
她怔怔望着眼前满目疮痍的庭院,声音沙哑无力,带着深入骨髓的茫然:“振声,一切……都没了,对不对?”
裴振声转头看向她,声线低沉沙哑,裹着乱世彻骨的寒凉:“嗯,都没了。”
“王府没了,尊贵的名分没了,世人追捧的体面没了,我们从前赖以生存的旧日世道,尽数没了。”
短短几句话,直接宣判了旧时代的彻底落幕。
从前困住他们三人的宿命纠葛、隐忍牵绊、亏欠遗憾,全都依托于王府的规制、权贵的名分、安稳的世道而生。
如今豪门倾覆、世道崩塌,所有外在的桎梏骤然消散,可他心底的爱恨、遗憾、亏欠,分毫未减,牢牢扎根在心间,挥之不去。
此刻的京城,遍地狼烟,街巷破败狼藉。昔日繁华无双的帝都,放眼望去全是残垣断壁,随处都是流离哀嚎的百姓。炮火声、马蹄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碾碎了世间所有的市井烟火、风月温柔。
唯独南城的望园,成了乱世京城中,最后一方干净安稳的角落。
文凤和振栎死死守着这座戏楼,带着家人和一众弟子闭门不出,苦苦坚守。她早早封闭了戏台,妥善收好所有戏服道具,把年纪尚小的学徒全都遣送回家避难,只留下几位忠心的老部旧留守看护。
战火席卷整座京城,周边民房尽数倒塌,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唯独望园这一方小院,被她拼尽全力护住,侥幸躲过战火,未曾损毁分毫。
如今的望园,没有笙歌,没有唱腔,更没有宾客。
她守的早就不是戏台的繁华、梨园的虚名,而是裴振声仅剩的初心与基业,是乱世之中,最后一缕未曾熄灭的裴家戏脉。
她远远听闻西城贝勒王府覆灭的消息,也得知贝勒病逝的讯息,心里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她清清楚楚明白,这意味着困住裴振声数年的枷锁彻底碎了,他终于摆脱了郡马的虚名,摆脱了王府的桎梏,摆脱了身不由己的豪门宿命。
可她半分喜悦都生不出来。
乱世当下,没有人能真正得以解脱。他逃出了困住他的牢笼,却坠入了山河倾覆的无边苦海,前路茫茫,无处可去。
日暮时分,漫天硝烟渐渐沉淀下来。
裴振声带着明月,一步步走出满目疮痍的王府废墟。数年以来,他次次出入朱门,步步拘谨、处处受制、负重前行,今日终于最后一次踏出王府地界。
身后是彻底破碎的荣华、彻底消亡的规矩、彻底落幕的权贵世家。
身前是狼烟遍地、乱世茫茫,前路漫漫,不知所往。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驸马,不再是依附王府的附庸,不再是被人随意拿捏、肆意压榨的棋子。
可他也再也找不回年少时的肆意风骨、梨园初心,再也没有安稳顺遂的余生。
明月望着他挺拔却落寞的背影,轻声开口,语气复杂:“振声,从此以后,你终于自由了。”
裴振声抬眸望向天边血色残阳,又遥遥看向南城望园若隐若现的屋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尽苍凉的笑意。
“是啊,自由了。”
“可我这一身自由,换来的是一生浮沉。”
“无家可归,无业可守,无名分可依,更无归处可寻。”
王府彻底尘埃落定,旧日权贵彻底落幕消散。
旧时代的荣华体面碎作飞灰,可旧日的恩怨纠葛、情深亏欠,依旧余温未散,耿耿于怀。
他亏欠文凤的满腔深情、辜负的赤诚真心,终究没能在安稳岁月里弥补分毫。只能留在往后的乱世余生里,岁岁沉淀,终生难偿,终身遗憾。
狂风席卷全城,满地残灰翻飞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