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航的父亲叫许建平,四十七岁,城北第四中学的数学老师。他来刑侦支队的那天早上,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手里拿着一个旧档案袋。档案袋的边角都用透明胶带粘过,看得出反复打开又合上了很多次。
沈渊在接待室里等他。接待室不大,一张桌子,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写的是“人民公安为人民”,落款是五年前一个找回走失老人的家属送的。百叶窗的叶片掉了两片,阳光从缺口漏进来,在地面上打出两条平行的光带。
许建平坐下之后没有寒暄,直接打开了档案袋。他的手很稳,那种站了二十多年讲台训练出来的稳,但从档案袋里往外拿东西的时候,沈渊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比必要的要长,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这是我儿子。”许建平把一张照片推到沈渊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穿校服的少年,瘦,戴黑框眼镜,嘴角微微下垂。和孟亭那幅素描上的脸一模一样,只是照片里的许航没有那种阴郁的表情,他站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手里举着一张数学竞赛的奖状,笑容很淡,但眼睛是亮的。
“他去年十一月二十号失踪的,”许建平说,“放学之后没有回家。学校门口的监控拍到他往东走了,不是他平时回家的方向。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记录。”
沈渊把照片放回桌上。“他平时是个什么样的孩子?性格,爱好,朋友?”
许建平想了想,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在墙上的锦旗和百叶窗之间游移了一会儿,最后落回到自己交叠的手背上。“不太好说。”
“怎么说?”
“就是——”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他不太跟人说话。不是自闭,也不是不会说,就是不愿意说。我跟他妈离婚之后,他跟我住。我在学校教数学,他在学校上学,我们每天一起出门,一起回家,但在路上从来不说话。他坐在我的电动车后座上,我骑我的车,他戴着耳机听他的东西,我们到了校门口就各走各的。”
许建平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已知条件。但他在说到“各走各的”四个字时,语速慢了半拍。
“他有朋友吗?”沈渊问。
“有一个。”许建平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少年并排站在操场边上,许航旁边是一个比他高半头的男生,寸头,皮肤黑,笑得很大声,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他叫刘扬,是许航的同桌。许航失踪之后,刘扬来找过我,哭了一下午。他说他不知道许航会去哪里,但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许航那段时间经常一个人去美术教室。不是去上课,是去画画。许航以前从来不画画,他的美术课成绩一直是及格线,老师说他‘缺乏创造力’。但刘扬说,从去年十月份开始,许航几乎每天中午都泡在美术教室里,一个人在角落里画东西。刘扬问他在画什么,他不给看。”
沈渊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十月份开始画画。和郭同海一样。十月。
“他画的东西你有没有看到过?”
“后来看到了。”许建平把手伸进档案袋,这次他拿出来的东西让沈渊坐直了身体。
那是一叠画稿,大约十几张,大小不一,有的是A4打印纸,有的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还有几张是试卷的背面。画面上全是同一个主题——人脸。但不是正面肖像,而是角度刁钻的局部特写:一只耳朵的轮廓,一只眼睛的侧面,一个下巴的弧度,一片嘴唇的阴影。每一张画都极其细致,细致到不正常的程度——那只眼睛的睫毛被一根一根地画了出来,那片嘴唇上的纹路清晰可见,那只耳朵的耳轮、耳屏、耳垂被精确地分解成几十条细密的线条。
这不是素描练习。这是在解剖一个人的脸。
“这些画是我在他书包里找到的,他失踪之后。”许建平说,“我从来没见他画过这些东西。他以前连美术作业都是糊弄的。”
沈渊把画稿一张一张铺在桌上。十几张局部特写拼在一起,隐约组成了一张完整的脸——一个瘦高的、微微驼背的人。和郭同海在复写单背面画的那个无脸侧影,是同一个体态。但许航画得更细致。他不是在画“那个人”的整体形象,而是在拆解——他把那个人的五官一个部件一个部件地拆开,然后无限放大,像是要找出藏在里面的什么东西。
“许航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画画的老师?”沈渊抬起头。
许建平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他从来不跟我提任何人的名字。”
“那你有没有发现他失踪之前,有什么跟平时不一样的地方?比如说,去哪里见什么人,周三或者周六出门?”
许建平想了想,慢慢摇了摇头。“他每周六上午去补习班,下午在家做作业。晚上会出去跑步,大概一小时左右,七点出门八点回来。这个习惯从九月份就开始了,不是十月份才有的。至于周三——”他停了一下,“周三他在学校上晚自习。”
“他周六晚上跑步的路线你知道吗?”
“知道。沿着学校后面的河堤路,跑到北郊公园折返,来回大概五公里。我跟他跑过一次,他嫌我跑得慢,后来就不让我跟了。”
沈渊在笔记本上写下:周六晚,河堤路,北郊公园。北郊公园距离老城区槐树巷不到两公里。如果许航的跑步路线经过槐树巷附近,那他完全有可能在某个周六晚上路过巷口时遇到了孟亭。或者——另一个可能性——孟亭不是偶然遇到他的。孟亭是在观察了他一段时间之后,选择了他跑步路线上的某个点,制造了“偶遇”。
“他在画画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一句类似‘人这辈子总得留下点什么’这样的话?”
许建平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刺中了之后努力维持平静的表情。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档案袋里翻出了一本作业本。是许航的数学作业本,封面写着“高二(三)班许航”,字迹工整规矩。他翻到最后一页——作业本的背面,在那些数学题和公式的缝隙里,许航用极细的铅笔写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爸,我想留下点什么。”
“他什么时候写的?”沈渊问。
“不知道。”许建平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痕,像是冰面上第一条头发丝细的裂缝,“他失踪之后我才翻到。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什么都不跟我说。我这个当爹的,他写给我的话,他死后我才看到。”
接待室里安静了几秒。沈渊没有安慰他。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他知道这种话怎么安慰都没用。一个数学老师用二十年教了成千上万道题,但在儿子最需要交流的时刻,父子之间唯一的对话方式是作业本背面的一句独白。
沈渊把许航的画稿和作业本拍了照,然后把原件还给许建平。送他出去的时候,门口走廊里许建平忽然停了一步,回过头。
“沈警官,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许航画那些眼睛、耳朵、嘴唇——他画的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把一个人的脸拆成那么多块?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或者说,那个人让他发现了什么?”
沈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记住了这个问题。
当天下午,沈渊去了许航的学校。
城北第四中学的校园不大,三栋教学楼围着一个铺了塑胶跑道的操场。正是暑假,学校里没什么人,门卫核实了沈渊的证件之后放他进去,告诉他美术教室在实验楼三楼最里面那间。
实验楼是老楼,没有电梯,走廊里弥漫着一股福尔马林和颜料混合的气味。美术教室的门没锁,沈渊推开门,里面是标准的中学美术教室格局——二十几个画架整齐排列,墙上贴着学生作品,窗台上放着几尊石膏像,窗外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排平行的阴影。
沈渊在教室里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他注意到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有一个画架被反扣在地上,画架背后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编号。他把画架翻过来——画板上钉着一幅画。
一幅没有画完的画。
画面上是一个人的轮廓,和许航在家里画的那个瘦高身影一致。但许航在家里画的是局部特写,而这幅画是全景——画里的男人坐在一把藤椅上,姿态和郭同海、赵德民在槐树巷十九号那批画稿上的坐姿几乎一样。他的脸只完成了一半——左边脸是完整的,右边脸只画了轮廓,没有五官。完成的那半边脸上,左眼被画得极其细致,睫毛、虹膜、瞳孔、甚至瞳孔里的反光都被精确地还原了。
沈渊凑近画面,盯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看到了瞳孔反光里的那个形状——不是光斑,是一个很明确的形状。一个长方形的框,框里面有一排很小的东西。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高清照片,放大。
瞳孔的倒影里,许航画了一排画架。不是美术教室里这些整齐排列的画架,而是随意散落在不同位置的画架,每个画架上都有画。那些画太小了,在手机屏幕上只是一些模糊的色块,但沈渊数了数——画架的数量是五个。
五个画架。五张画。五张面孔。
许航去过槐树巷十九号。他坐在那个满墙都是亡妻画像的客厅里,让孟亭画了他的脸。但同时——他也在画孟亭。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让孟亭允许他也在那间画室里画画。他在画到孟亭的瞳孔时,把孟亭瞳孔里倒映的景象也画了进去——五个画架。那五个画架上的画,就是五张面孔。郭同海,赵德民,苏琳,他自己,以及第五个孟亭还没来得及完成的人。
许航看到了这些。他拆解孟亭的脸,不是为了学画画,是为了寻找证据。他画那些眼睛、耳朵、嘴唇,是因为他在孟亭的五官里看到了别人——那些坐在藤椅上被孟亭画过的人。也许孟亭跟他说了太多话,也许孟亭给他看了太多画,也许许航是唯一一个在和孟亭相处时始终保持警觉的人。他用一个十六岁少年特有的敏感,用画画这件事本身,反向窥探了画画的人。
沈渊把手机收起来,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空桌子上,沉默了很久。许建平问他许航画的人是谁,现在他知道了。许航在画孟亭,而孟亭在许航的画里露出了破绽。那些被孟亭画过的人,他们的倒影留在了孟亭的眼睛里,而许航把这些倒影重新画了出来。
一个数学老师的儿子。一个美术课成绩永远及格的孩子。在失踪前最后几周里,用他刚学会的画笔,画出了五个失踪者最后的线索。
晚上,沈渊回到队里,把许航在美术教室那幅画的高清照片投在屏幕上。技术科做了图像增强处理,五个画架的细节被尽可能放大。虽然画架上的人脸仍然无法辨认,但画架的排列位置——从左到右,五个画架呈扇形分布,和槐树巷十九号客厅里画架的摆放位置大概率一致。
许航去过那个客厅。他在那里看到了什么?除了五个画架之外,还有什么?孟亭给他看了那五张脸,也许还给他讲了每张脸的故事,告诉他这些人为什么来这里,他们每个人最想留下的是什么。这些故事也许打动了许航,也许没有。但许航记住了。他用画笔记住了。
“沈队。”小周推门进来,“苏琳的母亲今天下午又打来电话。她说想起了一件事——苏琳失踪前两天,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她在画室里的自拍。照片里能看到她背后的墙上有一面镜子,镜子里倒映出了一个人。”
“谁?”
“不是孟亭。是另一个人。一个侧脸,坐在她旁边的画架上,正在画画。”小周把手机递给沈渊。屏幕上是一张朋友圈截图,照片里苏琳对着镜头微笑,背后是一面镶在墙上的旧镜子。镜子里能看到她自己的背影和画架的一角,以及在她右侧不远处,另一个画架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在镜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侧脸——年轻的,戴眼镜的,嘴角微微下垂。
是许航。
许航和苏琳同时出现在槐树巷十九号的画室里。
他们在画同一个人。或者说,他们在被同一个人画。
沈渊把手机还给小周,对着屏幕上那张放大的瞳孔倒影图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拨通了老魏的电话。
“老魏,你明天去查苏琳的公司。我需要知道她失踪前的通讯记录、社交媒体、所有跟孟亭和许航可能有交集的节点。另外——找苏琳的母亲,确认一件事。苏琳认不认识许航。”
挂了电话,他把桌上的五张素描重新排开。郭同海坐在藤椅上,领口绣着一只鸟,表情犹豫。赵德民坐在藤椅上,脖子上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表情平静。苏琳坐在藤椅上,丹凤眼里藏着一个倒影,她自己也不知道。许航坐在藤椅上,嘴角微微下垂,但他不是单纯的受害者——他同时也是一个记录者。第五张脸——吴秀芬——短发圆脸的女人,眼角有鱼尾纹,她的故事还没有被翻开。
沈渊现在可以确认几件事。第一,许航是唯一一个在画室里也在画孟亭的人。第二,许航和苏琳同时在画室里出现过,两人之间可能有交流。第三,许航留下的画里藏着信息——他画了孟亭瞳孔里倒映的五个画架,那五个画架上的人,就是郭同海、赵德民、苏琳、他自己和吴秀芬。许航可能是孟亭所有受害者中最后一个走进画室的,也可能是最特殊的一个。他不是被孟亭单方面“记录”,他反过来记录了孟亭。他在画完孟亭的半张脸之后就失踪了。那半张脸——右边脸——为什么没有画完?是他来不及画,还是他发现了什么让他不敢继续画下去?
技术科最后一条信息跳进沈渊的手机。是小周发来的。苏琳的母亲确认了一件事:苏琳不认识许航,但她在失踪前两天——就是发那条朋友圈的那个晚上——给她母亲打过一个电话,说她在画室里认识了“一个小孩”,很聪明,不怎么说话,一直在画。苏琳说她觉得那个小孩很厉害,画的东西比她好很多。
那条朋友圈的照片里,镜子里的那个侧脸,就是许航。
而那条朋友圈的配文只有两个字——“有趣。”
两天之后,苏琳下班路上失踪。一个月之后,许航在放学后沿着河堤路跑步,然后消失在北郊公园附近的暮色中。两人最后出现的地点,距离槐树巷十九号都不到两公里。
沈渊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夜色已深,远处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红色的海。会议室里日光灯的电流声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桌上那五张脸安静地躺在证物袋里,每一张脸上都有孟亭留在他们瞳孔里的倒影。而现在,这些倒影正在被一个刑警一点一点地重新拼合。
在城市的另一端,棉纺厂老家属院的四楼,周敏还没有睡。她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那件深蓝色夹克。绣鸟在夜灯下微微凸起。她想了一整天,终于想起来了——郭同海失踪前最后一个周三,他回家时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她问他去哪了,他没回答,只是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个人说,鸟绣好了就可以飞。你说这只鸟,它真的能飞吗?”
她当时以为他在发神经。现在她不那么确定了。而在周敏楼下的巷子里,路灯正好照亮了地面上那些被晒了一整天之后微微翻起的柏油颗粒,像无数只微小的、展开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