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监所放人是从八月二十五开始的。
断口那四天卡住的十一个人先放。这十一个都是刑期在断口内满的,按规矩到点就出,可那几天没有计:狱牌上的道走不动,放人的文书也开不出来——文书要填计数,填不出来就出不去。续计接上以后,署里又要各处先把断口内的一应文书补齐了才准放人,补了一个多月。
他们在里头多待了四十来天。
放的那天早上下着小雨。监所的规矩是清早开侧门,一个一个叫名字,叫到的走出来,门在身后关上。墙根下等着的人不多了——最初那七八个,走了一半,回不去的在城北租房住着,一天两趟来看门开没开。
第一个出来的是个瘦老头,进去的时候偷了三匹布。他站在门外雨里看了半天,没人接他,他就自己走了。
第十一个叫沈崇。
沈崇出来的时候监所的人多说了一句话:“七百三十万计,今天满。”
沈崇点了点头。
他在里头这二十年学会的是数狱牌——牌上刻着还差多少,每一千计划掉一道,划到没有为止。他划了一辈子的道,从来没算过一道是多少天。
所以他不知道的是:今天这个日子,比他进来那天往后数二十年,多出来六天。
多出来的这六天,有两天多是断口那四天欠下的。那四天没有计,后来署里按曲线往回补,四天只补进一千九百零七计——正常四天是四千。差的两千零九十三计,从来没有人补,因为那四天里那个东西确实没有发出那么多下。
剩下的是零碎:他服刑这些年里,量器房停过一次电,换过两回记录员,有几天册子的页数对不上。这些每一件当时都有人签了字,加在一起又是几千计。
计走得比太阳慢一点点。二十年攒下来,是六天。
所以他不是提前出来的。他是晚了六天。
这些沈崇都不知道。他知道的是他出来了,雨在下,他没有伞。
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蓝布褂子,站在离门七八步的地方,两只手垂着。他从沈崇出来就一直看着他,看到他走近了也没有动。
沈崇认出他来了。
“你哥。”沈崇说。
那人没说话。
二十年前沈崇打死了这人的弟弟。那不是他计划的事——两个人在码头上抢一个搬运的活,推搡起来,对方后脑磕在系缆桩上。沈崇当时也没跑,坐在那儿等人来。审的时候他认了,判了七百三十万计。
“你来过。”沈崇说。
“来过。”那人说。这是他开口的第一句。
“哪天。”
“七月十二。”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不到日子。”
雨下得不大,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监所那堵墙上。墙是黄的,被雨打湿的地方变成褐色,一块一块。
“我算了二十年。”那人说,“从我兄弟没的那天起就在算,一天没错过。二十年是哪一天,我头一年就知道了。”
“那天我天不亮就来了,站在这儿。”
“他们说不到。”
“我问差多少,他们说六千计。我不知道六千计是多少,回去问人。我问过户政科,问过厂里的账房,问过一个教书的。那个教书的替我算的,说是六天。”
“我问他为什么会差六天。他说了半天,说的是断口那几天补的计比正常少,还有停电,还有册子对不上。”
“我听不懂。”
那人停了一下。
“他说六天。”他说,“我等了四十四天。”
沈崇没有说话。
“我又去问。人家说,六天是你那个数,四十四天是文书。数到了要文书跟上,文书没跟上,人就出不来。”
“这两样都是他们说的,都对。”
“我就知道一件事:我算了二十年,算准了那一天,我去了,他们说不到。”
沈崇站在雨里没动。
“你想怎么样。”他说。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纸。他把纸展开,让沈崇看。
那是一张狱牌的拓片。监所有这个规矩,人放出去,狱牌收回熔了,家属可以花两个铜绒拓一张。这张拓的是沈崇的牌,上头一道一道全是划痕,划到最后一格空着,空的地方按了个红章,章上四个字是刑期届满。
“这是我今天早上买的。”那人说,“我不认得这上头的数。我想让你告诉我,这上头最后那一段,你是划的还是没划的。”
沈崇低头看那张拓片。
他认得自己的划痕。前头十九年的划痕深浅不一,有的划得很用力,有的几乎看不出来——那是不同的年头,不同的心情。最后那一段,六道,浅得像蹭上去的。
那六道是他不在的时候,管教替他划的。断口那几天不发计,牌上的道走不动;续计接上以后,一天一千计,六天补齐了六道。
“最后六道不是我划的。”他说。
那人把拓片收起来,折好。
“我就想知道这个。”他说。
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墙根下,蹲了下来,然后就没有再动。
沈崇在雨里站着,然后往城里走。走出十来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蹲在那儿,头埋着。
那天以后监所的放人一直没停。
计走得比太阳慢,所有刑期都在往后拖。到年底,城北监所一共有六十四个人比原定的日子晚出来,少的三天,多的十几天。晚多少的算法各家不一:署里说没有晚,判词写的是七百三十万计,发满七百三十万计就是满了;犯人家属那边有人写了呈状,说计既然已经不是原来的计,刑期就该按原来的日子算;呈状递上去,署里批了六个字:计无新旧,一体适用。
那份批复贴在监所门口的告示栏上,贴了半个月,被雨打烂了没人换。
沈崇在城南一家铺子找了个搬货的活。他干得动,力气还在。铺子的账房问他要身份牌,他说没有,说刚从北边出来。账房说那你先干着,工钱按日结,日子按计算。
第一天下工,账房给了他一串铜绒。
“今天一千计。”账房说,“明天再来。”
沈崇捏着那串铜绒,问了一句他自己也觉得多余的话。
“一千计,是一天吗。”
账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是一天。”他说,“从来都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