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三个礼拜,邵冶又下了一次井。
这次没有窗口。
窗口这个说法是断口那几天来的:署里的表一下来,井就不再是量器,下井就没有一个科能签字,所以那几天要下就得赶在表下来之前。那笔账当时开会算了十一个钟头。
现在那笔账作废了。作废的理由跟当初是同一条:井已经不归任何一个科了。既然没有人能签字准他下去,也就没有人能签字不准。井筒还在,吊笼还在,绞车还在,绞车房的钥匙挂在墙上第三个钉子上,谁都拿得到。西墙那个接线盒锁着,锁着的是电,不是路。
自从断了以后,四个月,没有一个人下去过。
不是有人禁止。是那个位置从站上的账里退了出去——它不出计,不入账,不在任何一张表上,也不归任何一个科管。井还在那儿,倒气一天不停,人从旁边走过去,三十九步,不看它。
邵冶是夜里去的。
他自己开的绞车,自己下的笼。规程上写着下井必须两人,一人操车一人乘笼,他把这一条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把绞车设成慢速自走,进了笼子。
下降的时候他数了。零米,十一度。五百米,十三度。一千米,十六度。
到两千米的时候他发现今天的数跟四个月前不一样。
四个月前两千米是二十一度。今天是二十四度。
他把这个数记在手心上——他没带记录板,因为没有记录板可带,这次下井不在任何一本册子上。
两千五百米,二十七度。四个月前是二十三度。
三千米,三十度。
三千五百米往下,他开始不去看温度计,因为他已经知道会读到什么。倒气从底下上来,穿过笼子,穿过他,往井口去。四个月前这股东西是让他分不清哪里是自己的,因为它二十七度,跟人的皮肤没有边界。现在它更暖。
四千米。三十四度。
四千三百米,笼子停了。
底站还是那间凿出来的圆室,直径十二米,顶低,人站直了差一巴掌。地上的铁轨在,平板车在,车上那把扳手在,半卷麻绳在,绳头散着,跟四个月前散的样子一模一样。灰是新的,薄薄一层,落在麻绳上,落在扳手上,落在铁轨的锈上。
三十七度。
他把手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这里没有影子,四个月前也没有。灯照在墙上,圆的东西该有一道边缘的暗,这里没有。
他往北面走。
铅门关着,门闩在外面插着,是他四个月前亲手插的。封条不在了——封条是他拆的,拆了没补,站上也没派人来补,因为这道门已经不在任何一份检修表上。
他把门闩拔了。
铅门很沉,开的时候没有声音。
里面的东西一件没变。圆盘在原位,直径两米,装在座上,八十四颗螺栓一颗不少,扭矩标记的白线一根没断。三根探头的接线从座后引出来,接口的铅封完好。座下面的编号漆还是新的。
他把手放在护罩上。
护罩是热的。
不是烫,是热。比人的手热一点点,热得让他的手在上面停留的时候,先是暖,然后是他的手在退让。他把手拿开又放上去,两次都是这样。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台便携计数管。这东西是量本底的,站上库房里有四台,二十年没人动,他昨天擦了一台出来。他把管子搁在圆盘的座沿上,读表。
表针在跳。
跳得比它该跳的快。他把管子拿到屋子中间读了一遍,又拿到门外的圆室里读了一遍,又提着它走到吊笼底下读了一遍。三个位置的读数都比它们该有的高,从门外到圆盘,读数一路往上,越靠近那个东西越高。
这个东西在放东西出来。
它不发计了——计是有形状的,一下一下,可以数;它现在放出来的是没有形状的,一片一片,连成一层,量出来只是一个高一点的底。
他在那间屋里站了很久。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翻过来看:本底高,说明有东西在放;计没有,说明放出来的东西没有形状。三十年来他们收的是那一下一下,因为那一下一下能数、能记、能拿来定一日的千分之一。至于底下这一层从来没有停过的东西,规程里没有它的栏。
它一直在。三十年来它一直在,跟今天一样多,或者比今天少一点,谁也不知道,因为谁也没量过。今天它高了,可他手上没有一个昨天的数可以比。
他把计数管收起来。
关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手在门缝里伸进去,又摸了一遍那个护罩。还是热的。他抽回手,把门关严,门闩插上。
上井用了三个钟头。出井口的时候是后半夜,站区的灯一排一排亮着,没有一个人。井还在倒气,井口上方那三米斜着的空气还在那儿,四个月了。
他回宿舍,把褥子掀开,把那本抖动参数的册子拿出来,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他写的是三个温度,三个本底读数,一个日期。他没有写这是在哪儿量的,也没有写为什么去量。
写完他把册子塞回褥子底下,躺下。
天亮以后他照常上班,六分钟做完校准,报了三个数,冯棠一个字一个字落笔。
那一天他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