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两人还蹲在巷子里。
那行字消失之后，季淮安又翻了三次速写本，确认那张纸彻底空了。只剩下铅笔勾勒的窗框轮廓，里面干干净净，连一点灰紫色颜料的痕迹都没有。
他合上本子的时候手很稳，但指节捏本子封皮的力道大得发白。
“你刚才那句——还记得吗？“陆衍问。
“哪句？“
“他问我们膝盖酸不酸那句。“
季淮安沉默了两秒。“……我记得有这回事。但我记不起具体怎么写的了。大意是。“
“我也是。“陆衍站起来，膝盖确实咔了一声响，他揉了揉。“我记得内容，记不得字句。像……被人把原话拿走了，只给你留了一个'这里有人说过话'的空壳。“
季淮安也站起来，收起速写本和三脚架。
他把手机从架上取下来，看了一下今晚拍的视频——地砖那段全程录下来了，脚步声也录进去了，但脚步声响起的那段波形图上有一段极其诡异的东西：声音波形是正常的“嗒嗒“起伏，但对应的时间轴上有三处空白，每处约零点二秒，像有人把磁带剪断再接上。
“它修正自己。“季淮安把手机屏幕给陆衍看。“脚步声被录下来了，但波形里有剪辑痕迹。“
“你有没有感觉——“
“什么？“
“——它今天比昨天慢了一点。“陆衍说。“昨天你录的视频里，地砖蠕动的速度是瞬间完成的。今天那行字是慢慢消失的，花了三分钟。像……程序在跑，但机器有点卡。“
季淮安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你也注意到了“的确认感。
“回去睡觉。明天中午画室见。如果我们还记得的话。“
他们各自回了楼。
陆衍上楼的时候在楼道里停了一下，回头看对门那扇紧闭的门——里面还是空的，房东说没有老张这个人。但门缝底下塞了一张新的小广告，开锁公司的，上面印的电话号码跟昨天塞的那张不同。他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翻到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他认得：
“小陆，充电器你先用着。不用还了。“
陆衍捏着那张纸片，站在走廊里，灯坏了的那盏在头顶闪了闪，灭了两秒，又亮了。
老张还活着。
他去哪儿了？
第二天中午，陆衍敲开401的门。
季淮安坐在画架前面，面前摆着三张速写纸。
陆衍进门第一眼就看到了：三张纸上画的内容完全一样——都是那扇封死的窗户，灰白色发光的背景，窗玻璃上有一行字。
但三张纸上的字不一样。
第一张画上写着：“你们蹲了四十分钟了。“
第二张画上写着：“膝盖不酸吗？“
第三张画上写着：“还不走？“
三张画，三种措辞，讲的是一件事。
季淮安抬头看他，眼圈有点青，明显没睡好。
“我昨天晚上回来之后，怕自己忘了，连夜画了三张。三张都画的是窗亮起来那一下的内容。”
“但每次画完，上面的字就变——第一张画完的时候写的是'你们蹲了四十分钟了'，过了半小时再看，变成'膝盖不酸吗'了。我再画一张，半小时后变成'还不走'。第三张画完到现在没有再变。“
“所以它在进化。或者说——它在调整措辞，找一个最能让我们记住的版本。“
“最后这个版本留下来了。'还不走'。“季淮安把第三张画拿起来，“它想让我们走。但去哪里？“
“感觉我们就像一个无能的人！”
陆衍没有回答。
“开个玩笑嘛！我还是有点害怕的！”
他从兜里掏出昨晚从门缝底下捡的那张开锁广告，递过去。
季淮安看到背面的字时，眉头皱了一下。
“老张？那个消失的对门？“
“对！他还能留纸条，但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你是在告诉我——被'删掉'的人还能递东西出来？“
“我不知道。“陆衍说。“但昨天我们蹲的那条巷子，今天白天我路过的时候又走了一遍。那块地砖——松的那块——彻底不松了，踩上去严丝合缝。”
“但不是修好的那种严丝合缝，是从来就没松过的那种，连印象都没有了。“
季淮安放下画，走到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卫星地图——跟上次那张不同，这张更清晰，放到了最大倍率。
他指着巷口那块区域：“你看。“
陆衍凑过去看。
卫星图上巷口的路面铺砖排列整齐，每一块的尺寸都一模一样，像素上没有瑕疵。
但是——当他用三根手指放大到极限之后，注意到一个东西：整幅图的文件属性里，显示“最后修改时间“是今天凌晨3:22。而这张卫星图的原始截图，是他一周前存下来的。
“一周前的图，修改时间变成今天凌晨三点二十二分。“季淮安说。“我在昨晚出门之前把这张图打开看过一次，没有注意属性。今天早上起来再看，属性变了。“
“它在改历史。连已经存好的电子文件都改。“
“对。而且——“季淮安从桌下抽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是一叠打印纸，全是他在过去两周里收集的“异常记录“。
他把它们按日期摊开在桌面上，陆衍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某天某时某地的灯杆颜色变化、某幅画的颜料干了之后颜色跟湿的时候不同、某天早上醒来发现桌上一本旧书的页码顺序乱了。
“我一直在做记录。但记录本身在变少。“季淮安翻了翻那叠纸。“两周前我一共记了四十七件事。今天早上数了一遍，只剩二十一件了。被修正的不只是现实，还有'关于现实的记录'。“
陆衍靠在桌沿，双手交叉抱着胸口，目光扫过桌面上那些纸片，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话：“我们得进到'里面'去。“
季淮安看着他。
“裂缝。你不是说过吗——世界有缝。我们站在外面看，看到的只是它漏出来的光。但如果我们进到缝里面——“
“你疯了。“
“老张可能在里面。那扇窗亮起来的时候，窗里面有人在写字，那些字不是自动生成的，是有人一笔一划写的，笔顺有轻重缓急。“陆衍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开锁广告，“他能把纸条递出来。说明里面的人能接触到'边界'。“
季淮安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翻速写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是今天早上他画的，内容是巷口的俯视图，铅笔线条干净锐利。
他指着图中央的一个点：“如果你要进，从这里进。就是那块已经'修好'的地砖的正上方。“
“为什么？“
“因为它在被修补的时候，是'边界'最薄的地方。修的时候要缝合。缝的时候针脚之间——“
“——有缝隙。“
“对。“
陆衍站直了：“什么时候？“
“今晚。还是凌晨。上次它修补那块砖是在三点十七分。如果它有规律——同一块'伤口'，同样的修复时间，可能每天都是三点十七分。就像补丁的定时任务。“
“你跟我一起？“
季淮安把速写本合上。“我已经错过太多次了。该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