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月,陈渡几乎没离开过实验室。他调整了无数次参数,换了无数个时间点,每次投射都成功,但每次历史记录都没有任何变化。他开始变得暴躁,动不动就摔东西,马文涛说话稍微不对他胃口,他就能吼上半天。
林晓阳是在这个时候找上来的。
她是科技周刊的记者,专门跑科技口,在圈子里有点名气。她不知道从哪听到了风声,直接找到了研究所,说想采访陈渡。张建国拦着不让,但林晓阳压根不搭理他,直接找到了地下实验室。
“陈博士,我能跟你聊聊吗?”林晓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录音笔,眼神里满是好奇。
陈渡抬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嘶哑:“你是谁?”
“我是科技周刊的记者,我叫林晓阳。”她走进来,在陈渡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我听说你在做一个很厉害的项目,能改变历史?”
“谁告诉你的?”
“我有我的渠道。”林晓阳笑了笑,“你别紧张,我就是想了解一下,毕竟这要是真的,那就太神奇了。”
陈渡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盯着屏幕:“没什么好了解的,机器还没调试好。”
“但是你已经开始实验了,对吧?”林晓阳拿出一个笔记本,翻了几页,“我查了你的实验记录,你一直在重复同一个坐标,同一个时间点,2023年4月15日,晚上十点,你家门口。你为什么要选这个时间点?”
陈渡的手停住了,他看着屏幕,突然觉得有点累。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天,我老婆死了。”
林晓阳愣住了,她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她放下录音笔,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抱歉,陈博士,提起了你的伤心事……那天是发生了什么吗?”
“车祸,下大雨,路滑,在家门口翻车了。”陈渡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却在微微发抖,“我送她去医院,路上她一直在说‘别救我’,我当时还以为她是在说胡话,后来才知道,她是真的不想活了。她得了癌症,晚期,一直瞒着我。”
林晓阳沉默了,她看着陈渡,突然觉得有点心疼。这个男人为了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把自己关在地下室里三年,每天对着机器发呆,试图用一种不可能的手段去改变过去。
“陈博士,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改变不了过去?”林晓阳轻声说,“也许这机器,根本就不是用来改变历史的。”
陈渡睁开眼睛,看着她:“什么意思?”
“我查了很多资料,关于薛定谔的猫,关于平行宇宙。”林晓阳翻开笔记本,“我发现你的机器原理,跟薛定谔的猫很像。你投射的声音,在到达过去的瞬间,会触发一个量子态分裂,形成一个平行宇宙。在那个宇宙里,你老婆可能还活着,但在我们这个宇宙,她永远都死了。”
“你胡说!”陈渡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倒在地,“我老婆还活着,她一定还活着,只要我继续试,一定能找到办法!”
“陈博士,你冷静点。”林晓阳站起来,想按住他的肩膀,但被他一把推开。
“你滚!你给我滚!”陈渡指着门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我不需要你在这说这些废话,你给我滚!”
林晓阳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说了一句:“陈博士,如果你真的想救你老婆,就应该接受她已经死了的事实。你现在的行为,不是在救她,而是在毁掉你自己。”
陈渡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盯着那些数据,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马文涛在旁边看着,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敢开口。他认识陈渡十多年了,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以前那个温文尔雅的学者,现在变成了一个疯子,一个为了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把自己逼疯了的疯子。
林晓阳走后,陈渡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实验。他调集了所有的数据,重新计算了参数,把声音投射到了更多的时间点。他试过在妻子死前五分钟投射,试过在死前一小时投射,试过在死前一周投射,甚至试过在妻子刚出生的时候投射,但结果都一样:历史纹丝不动,只有数据里的时空曲率波动,显示着那些平行宇宙的存在。
赵若曦是在实验进行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来的。
她是研究所的心理咨询师,专门负责给研究人员做心理疏导。张建国私下找到她,说陈渡的状态不对,让她去看看。
“陈博士,我能跟你聊聊吗?”赵若曦坐在陈渡对面,声音很温柔。
陈渡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继续盯着屏幕。
“我听张所长说,你最近工作压力很大。”赵若曦不急不慢地开口,拿出一杯咖啡放在桌上,“我给你带了杯咖啡,你试试看,味道还不错。”
陈渡看了一眼咖啡,没动。
“陈博士,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赵若曦的声音依然很温柔,“你在试图改变一个已经发生了的事实,这是不可能的。你老婆已经死了,你接受不了,但你得接受。你现在的行为,是在伤害你自己。”
“你懂什么?”陈渡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冷,“你根本没经历过这种事,你凭什么来劝我?”
“我确实没经历过。”赵若曦点点头,“但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人,他们都因为无法接受现实,最后把自己逼疯了。陈博士,你是个物理学家,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时间是单向的,过去无法改变。”
“溯音机可以。”陈渡突然说,“只要溯音机能够改变过去,就能改变未来。我老婆就能活过来。”
“你改变不了。”赵若曦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坚定,“你知道你改变不了,你只是在骗自己。”
陈渡抬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愤怒,但愤怒之后,是深深的疲惫。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梦见她躺在血泊里,梦见她跟我说‘别救我’。”陈渡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我总觉得,只要我够努力,就能改变这一切,就能让她活过来。”
“你改变不了。”赵若曦重复了一遍,但这次声音很温柔,“你得接受,她已经死了。你得接受,你救不了她。”
陈渡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那天晚上,陈渡没再做实验。他坐在实验室的角落里,看着圆环上的蓝光,脑子里一片空白。马文涛在旁边陪着他,也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抽着烟。
“你说,我是不是很傻?”陈渡突然问。
“有点。”马文涛吐了一口烟,“但谁都有傻的时候,你只是太爱她了。”
“我总觉得,只要我够努力,就能改变一切。”陈渡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现在我知道了,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也不一定。”马文涛突然说,“你知道吗,我调了机器参数,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们每次投射的声音,其实都创造了一个新的宇宙。”马文涛把烟头掐灭,看着陈渡,“在那个宇宙里,你老婆还活着,你们还能在一起。虽然我们这个世界没变,但那个宇宙里的你,确实是幸福的。”
陈渡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一直在纠结于自己这个世界的改变,却忘了,那些平行宇宙里的他,可能已经跟妻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那又怎么样?”陈渡苦笑着说,“我只能是这个世界里的我,我还是要面对她的死亡。”
“但你至少给了那个世界的你一个机会。”马文涛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哥,有时候,接受现实,比改变现实更需要勇气。”
陈渡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悬浮在空中的银色金属环,音溯机上面的蓝光依然在流动,像一条条活着的蛇。
而他偏执多年的内心,也在慢慢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