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的空气里飘着铁锈的味道。
叶建山站在山腰调配站的平台上,看着昏黄的太阳被云层遮住一半,像只快熄灭的灯泡。
往下望去,山脚的轮廓被灰蒙蒙的雾气与暮色吞没,只有无数蛋形机器像甲虫一样蠕动着,拖出细长的光尾。那些蛋形机器沿着固定轨道穿梭不停,白壳的朝山上走,灰壳的往山下去,周而复始。
叶建山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调度终端,屏幕显示今早第三批物资已经下放到D区。编号、数量、目的地,每一个数字都清晰无误。他的工作就是调配从山顶输送下来的资源,像一座巨大的水塔中的阀门,决定着每一滴养分流向何方。物资从山顶的自动化仓储中出发,穿过不同高度的管道与传送带,经过他这里分流,一路下行至山脚的各个分配站。
“爸,你今天又没吃午饭。”
叶晓晓从身后跑过来,校服外面套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马尾辫甩来甩去。她今年十四岁,个子已经快到他肩膀了。
“吃了。”叶建山回头看她一眼,“你放学不回家,跑这来干嘛?”
“妈说你肯定又忘了。”叶晓晓从兜里掏出一个压缩饼干,塞到他手里,“赶紧吃,不然我回去告状。”
叶建山接过饼干,咬了一口,硬邦邦的,得含在嘴里慢慢化开。他在这山腰调配站干了十二年,每天的工作就是把山顶运下来的物资分门别类,然后按比例发送到山脚各处。说起来好听,其实就是个中转站的调度员。
“爸,我听说山脚那边又出事了?”叶晓晓靠在他身边,压低了声音。
“小孩子别打听这些。”
“我都十四了!”叶晓晓不服气,“我们班同学都在说,山脚那边有人组织读书会,被山顶的人抓了。”
叶建山没说话,只是盯着远处的轨道。那些蛋形机器还在不停地跑,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甲虫。
“其实我觉得山脚的人也挺可怜的。”叶晓晓说,“我同桌就是从山脚上来的,她说她以前住的地方,一栋楼里住几百号人,连上厕所都要排队。”
“那是以前了。”叶建山说,“现在山脚的条件好多了。”
叶晓晓又从书包里抽出一本破旧的册子,“他还送了我一本图画书呢!里面有大海,还有船,爸,你说海是什么样子的?”
叶建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山外是荒原,这是他从小被告知的常识。大海这个词,在他心里空洞得像一枚没有回声的钟。他放下那本册子,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只是书里画的。”
叶晓晓嘟起嘴,熟练地转移了话题:“爸,我今天路过山脚的交界处,看到好多人。他们穿的衣服都好破旧,就坐在路边,看着上面。”
她指了指头顶的层云。山腰之上,模糊的楼宇轮廓在昏黄的阳光中若隐若现。
“他们有工作吗?”叶晓晓追问。
“有。”叶建山轻声回答,“他们……都有工作。”
他没能告诉女儿,山脚的“工作”和山腰的“工作”之间,隔着的远远不止几千米的海拔。山顶的人吃着洁净的蛋白质合成餐,穿着恒温的衣物,住着自动调节光线的房间;而山脚的人,在阴沉潮湿的底层工坊里,重复着基础的体力劳动,领取固定克重的配给口粮。资源自上而下逐级分配,每一层的人都能活下去,但每一层的人都知道——上一层活得好一些。
“爸,你说山脚的人可以上来吗?”叶晓晓忽然认真地问,“他们如果努力工作,是不是也能像我一样上学?”
叶修文张了张嘴。他想说很多话,想告诉她关于身份、关于户籍、关于那条看不见却坚硬如铁的规矩——底层居民原则上不得越级迁居,除非获得上层的甄别与批准……
但他最终只是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说:“天不早了,该回家了。”
叶晓晓“哦”了一声,顺从地跟上他的脚步,却在小幅的跳跃中回头望了一眼山脚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