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顺第一次来罗家找周德海，是在腊月初十。
那天上午，两人正在堂屋弹棉花，就听见院门外有人喊：“罗师傅在家吗？“
罗敬山抬头，看见赵长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花生米和猪头肉。他身后跟着他家的大黄狗，狗摇着尾巴。
“赵会计。“罗敬山放下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听说你家常住了一位弹棉花的师傅，我来看看。“赵长顺笑眯眯地走进来，目光在周德海身上转了一圈，“这位就是周师傅吧？“
周德海放下手里的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是周德海，赵会计好。“
“你好你好。“赵长顺伸出手，跟周德海握了握，“早就听罗师傅说你来村里弹棉花，一直没空过来。今天没什么事，来跟周师傅喝两杯。“
他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又从兜里掏出一瓶酒——是瓶装的，不是散酒，“张弓大曲“，要好几块钱一瓶。
罗敬山皱了皱眉。
赵长顺这个人，无利不起早。他平时跟罗敬山没什么来往，突然带酒带肉来找周德海，绝对不是为了喝酒。
“赵会计太客气了。“周德海说，“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
“客气什么。“赵长顺摆手，“都是乡里乡亲的，周师傅远道而来，我这个当会计的理应招待。“
桂兰去炒了两个鸡蛋，切了一盘咸菜。四人——赵长顺、周德海、罗敬山，小柱凑在旁边吃花生米——围坐在桌前喝酒。
赵长顺很能说。
天南海北地聊，从村里的事聊到乡里的事，从种庄稼聊到做生意。他给周德海敬酒，一口一个“周师傅“，夸他手艺好，夸他见多识广，夸得周德海都不好意思了。
“周师傅这手艺，在我们这十里八乡是头一份。“赵长顺说，“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在刘家坳，没有我赵长顺办不成的事。“
“那就多谢赵会计了。“周德海喝了酒，脸红扑扑的。
“谢什么。“赵长顺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常来我家坐坐，别客气。“
那天喝到下午，赵长顺才摇摇晃晃地走了。走的时候还跟周德海说：“明天来我家啊，我让你嫂子杀鸡。“
周德海答应了。
赵长顺走后，罗敬山对周德海说：“我说的话你记住，离他远点。“
“罗师傅，我看赵会计人挺好的啊。“周德海有点醉了，“热情，实在。“
“实在？“罗敬山哼了一声，“他那是实在？他是冲着你兜里的钱来的。“
“我能有什么钱。“周德海笑。
“你有没有钱他不管。他是闻着味了。“罗敬山说，“你记住我的话，别跟他走太近。你的钱，别让他知道有多少，更别让他帮你保管。“
周德海嘴上答应着，但罗敬山看得出来，他没往心里去。
也是。周德海是个实诚人，走南闯北靠手艺吃饭，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别人对他好一分，他就对人好十分。他哪里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对你好是为了从你身上割肉。
从那以后，赵长顺隔三差五就来。
有时带点吃的，有时带瓶酒，有时什么都不带，就来坐一会儿，跟周德海聊几句。他还真给周德海介绍了几桩活——都是他亲戚家的，弹新棉被，给现钱，价格公道。
周德海很感激，觉得赵长顺够意思。
罗敬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他不好多说。说多了好像他嫉妒人家关系好似的。
有一天，赵长顺又来了，还带了他儿子赵磊。赵磊那时候十八九岁，游手好闲，整天在村里晃悠，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
赵磊一进门，眼睛就滴溜溜转，东看西看。罗敬山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西屋停留了很久。
“爸，这就是那个弹棉花的外乡人？“赵磊大声说，“我当是谁呢。“
“没规矩。“赵长顺瞪了他一眼，“叫周叔。“
赵磊不情不愿地叫了一声，眼神还在乱瞟。
那天赵长顺跟周德海喝酒，赵磊在旁边坐了一会儿，说要上厕所，出去了。罗敬山留了个心眼，跟出去看，看见赵磊在西屋门口转了一圈，手搭在门把手上，正要推门。
“你干什么？“罗敬山喝了一声。
赵磊吓了一跳，缩回手：“我……我找厕所。“
“厕所在那边。“罗敬山指了指院角。
赵磊讪讪地去了。
罗敬山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更沉了。
赵家父子，这是盯上了周德海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跟周德海说了这事。
“你那个帆布包，别放西屋了。“他说，“放我里屋来。“
“至于吗？“周德海不以为意，“赵会计的儿子，还能偷我东西？“
“防人之心不可无。“
“罗师傅你太紧张了。“周德海笑，“我那包里就几件换洗衣服，值不了几个钱。“
罗敬山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周德海这个人，手艺好，人也好，就是太容易相信人。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按说应该见多识广，怎么就这么没有防备心呢？
也许是因为太久没人对他好了。
罗敬山忽然想。一个人漂得久了，别人给一点温暖，他就掏心掏肺。赵长顺不过请他喝了几顿酒，叫了几声“周师傅“，他就把人家当兄弟了。
“你的钱呢？“罗敬山问，“你挣的钱放哪了？“
“在包里啊。“
“多少？“
周德海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这几年攒的，加上这些天挣的，有三万多。“
三万多。
在一九九八年的农村，这是天文数字。盖一处院子才花一万多，三万多能盖两处，还能剩钱娶媳妇。
“你带这么多现金在身上？“罗敬山急了，“你就不怕被人惦记？“
“存银行不方便，我经常换地方。“周德海说，“带在身上踏实。“
“踏实个屁。“罗敬山难得骂了人，“你赶紧存到乡信用社去！“
“过几天吧。“周德海说，“等我从赵家回来就去存。“
“去赵家干什么？“
“赵会计说帮我介绍个对象。“周德海有点不好意思，“邻村的，一个寡妇，说先见见。“
罗敬山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对象？赵长顺会那么好心帮周德海介绍对象？他不信。但周德海正在兴头上，说也没用。
“你自己长个心眼。“他最后说。
腊月二十二晚上，周德海从赵家回来，罗敬山问他对象的事怎么样了。
“黄了。“周德海笑了笑，也不怎么在意，“人家嫌我是外乡人，没根。“
“黄了就黄了。“罗敬山说。
“赵会计说再帮我留意。“周德海说，“对了，他说让我小年那天去他家喝酒，他请了几个村干部，说带我认识认识，以后在村里好办事。“
“小年？“罗敬山心里那股不安又上来了，“不就是喝个酒吗，认识什么村干部。“
“多个朋友多条路嘛。“周德海说，“罗师傅你也一起去？“
“我不去。“罗敬山说，“你也少喝点，早点回来。“
“知道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早上起来，天阴沉沉的，北风刮得呜呜响。罗敬山看了看天，说：“今晚怕是要下雪。“
“下雪好，瑞雪兆丰年。“周德海心情不错，在西屋换了件干净褂子，又把头发梳了梳。
桂兰给他煮了碗饺子，他吃了，说：“嫂子的饺子真好吃。“
“晚上早点回来，给你留着门。“桂兰说。
“哎。“
他叼上铜烟嘴，披上军大衣，出门了。
走到院门口，他又回头，冲小柱挥了挥手：“小柱，等周叔叔回来给你讲故事。“
小柱在门口堆雪人，挥着小手：“周叔叔早点回来！“
周德海笑了笑，转身走进了风里。
军大衣的下摆在他身后摆动，越走越远，拐过老槐树，不见了。
罗敬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他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看见周德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