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翊元宏。
两个月前,我儿子出了车祸,我妻子没了,我儿子的腿废了。
这两件事同时发生,我分不清哪个更让我难以承受。处理事故的那天,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医生一张一合的嘴,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她答应过他,十七岁生日会不一样的。她答应过的。她从来不食言。
可她还是食言了。
我没有资格怪她。那天晚上是她坐在副驾驶,伤势最重的位置。医生说她没有痛苦太久。他们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我在想另外一件事——我们那天早上吵了一架。为了一件很小的事,小到我现在已经记不清是什么了。我只记得我出门的时候没有回头看她,因为我觉得晚上回家还能见到。然后晚上她没有回家。
车祸之后我请了三个星期的假,处理丧事和住院的事。后来实在没办法,工作不能一直停,我只能回去上班。翊青独自在家。我每周回来一次,给他带一周的食材,检查一下身体状况,然后再走。
我知道这样不够。
我知道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刚没了妈,没了腿,每天被困在一张轮椅里,他需要的不是一台机器。他需要人。他需要我。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他看我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期待变成失望,从失望变成冷漠,最后变成一种更让我害怕的东西——不在乎。不是假装不在乎,是真的无所谓。我回来他不多看,我走他不挽留。我问他想吃什么,他说随便。我问他腿疼不疼,他说不疼。我问他晚上睡得好不好,他说还行。
所以这次我把假攒了攒,请了一整周。我不打算告诉他。我想给他一个——不是惊喜,我没有资格给他惊喜。就是一个出现。一个普通的、在他预料之外的我出现在家里的时刻。陪他吃几天饭,说几句话,也许推他出去走走。我不指望一周能改变什么,我只想让他知道,我没有丢下他。
早上八点四十分到小区。
从出租车上下来,拎着行李包。包很沉,里面装了一周的换洗衣服和给翊青带的东西——他以前爱吃的零食,几本小说,这可是我严选的,青春文学《冰菓》《天气之子》等。我在楼下站了几分钟,看我们家窗户。窗户开着,里面亮着灯。他醒了。我不想太早上去,怕吵到他——护理仿生人的周报里写过,他后半夜经常失眠,清晨才能睡一小会儿。
我站那儿抽了根烟。银杏树的叶子黄了一半,地上落了一层。苏敏以前最喜欢这棵树。她说秋天的时候,从我们家窗户看下来,满树金黄,像一幅画。今年她看不到了。
我把烟掐了。
这时候单元门开了。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是个女孩。十七八岁,黑头发,扎着马尾。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家居连衣裙,袖口有蕾丝边。手里拎着一袋垃圾,步伐轻快,走到垃圾桶前抬手一甩,袋子划了道弧线落进去。转身就往回走,马尾在脑后晃了两下。动作利索得很,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熟练劲儿,像是每天都干这个。
我没太在意。可能是邻居家的。小区里这个年纪的姑娘不少。
刷卡进单元门。上楼。一层,两层。拐过三楼转角的时候,我看见那个女孩正站在我家门口。
她伸出手指,按在门锁的指纹识别器上。
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我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包,像一根栽歪了的电线杆。
什么情况。她用的是指纹。我家的指纹锁。指纹能开。这说明她的指纹被录入了系统。我家指纹锁的权限只有三个——我的,苏敏的,翊青的。苏敏去世后我没有删她的指纹,舍不得。而此刻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孩用指纹打开了我家的门。她刚才从我家出来扔垃圾,又回了我的家。
我放轻脚步走到门口。没有按指纹。没有敲门。侧过身子,把耳朵贴在门上。
门板厚,隔音不差,但安静的情况下,里面的声音还是能透过来一些。我听见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活泼劲儿:“主人,早餐做好了,趁热吃。”
主人。
我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停转。
然后传来了另一个声音。是我儿子的。隔着门有点闷,但我认得。他的声音比以前更低了,但确实是他的。他说:“我说了别叫主人。”
“主人就是主人。”
“你——”
“主人昨晚还说梦话呢,喊了我不下五遍。现在翻脸不认人。”
“我喊了什么。”
“主人喊的是——莺莺。”
“我没有。”
“主人还说自己没有。昨晚抱着我说了一晚上梦话,今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推我,把我推下床。主人好色的证据我都留着呢。”
我儿子和她——昨晚——抱了一晚上——叫她“莺莺”——推她下床——好色——
我的手从门把上松开了。往后退了一步,盯着门上那个猫眼。猫眼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我自己变形的倒影。
我儿子。我那个车祸之后不肯见任何人、对所有人都面无表情、连跟我说话都只回答“还行”的儿子。在卧室里。和一个女孩。叫她“莺莺”。她说他抱了一晚上。她说他好色。
我的大脑开始往一个完全不可控的方向狂奔。
他是不是——他是不是因为车祸、失去母亲、双腿残废,心理出问题了?我不是说他交了女朋友有问题。十七岁交女朋友很正常。但“主人”是怎么回事?正常恋爱会叫“主人”?正常恋爱会说“主人好色”?“抱着我说了一晚上梦话”——也就是说她昨晚在他床上。他们同床。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在他卧室里过夜。而他叫她——不对,是她叫他主人。他叫她莺莺。
我儿子什么时候学会的花样?
不,不对。我不能这么想。也许她就是个普通姑娘,现在的年轻人谈恋爱流行叫什么——我单位那些刚毕业的实习生有时候聊天,我也听不懂。什么“爸爸”什么“主子”的,也许“主人”也是某种流行语。也许“好色”是开玩笑。年轻人不都这样吗。对,肯定是这样。
她就是个普通姑娘。翊青的同学,或者朋友,来家里照顾他。她自己来的,还是翊青叫她来的?不管怎样,她人不错,给翊青做早饭,扔垃圾,照顾他——等一下,她穿的裙子。那件淡蓝色连衣裙,袖口的蕾丝边。我在楼下看见的时候就认出来了,但那时候没往心里去。现在我想起来了。那是我妻子的。苏敏在家时最常穿的那件。
阿敏去世两个月了。这个女孩穿着她的衣服。
是她自己找出来穿的,还是翊青让她穿的?如果是翊青让她穿的——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停止往下想。先别急着下结论。先进去看看情况。也许翊青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朋友。也许那条裙子只是——只是巧合。也许她自己的衣服弄脏了,借一件穿。阿敏的衣服都还在衣柜里,翊青不让扔。
我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把食指按在指纹识别器上。门锁发出一声短促的“嘀”,开了。
餐厅里的声音骤然停了。
我推开门,转过玄关,站在了餐厅前面。
翊青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碗馄饨。热腾腾的,汤底清亮,飘着紫菜和虾皮。他穿着深灰色的外套,领口整齐,头发梳过。脸色不是开心的那种,但和上周我回来时不一样。上周他脸上是灰的。今天不是灰的。他看见我,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眼神依旧冷漠。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女孩。
她就站在餐桌旁边,手里端着醋碟,正往桌上放。围裙还系在腰上。黑头发,马尾,十七八岁的样子,五官精致得——过于精致了。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在我脸上扫了一遍,表情没有慌张,没有心虚,只是挑了一下眉毛,说了一句话。
“您是翊元宏。主人的父亲对吧。”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她知道我是谁。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有一百个问题同时往外挤,最后先出来的那个是:“你是谁?”
“我叫翊莺。”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跟主人姓。”
姓他的姓。
我儿子的女朋友——如果她真的是女朋友的话——姓他的姓。不是“我姓什么什么”,是“跟主人姓”。这个句式本身就像一颗钉子,直接钉进了我那些关于“也许是普通恋爱”的侥幸猜想里。
“什么主人,”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更干,“什么叫他主人。”
她歪了一下头,好像在思考该怎么回答这个过于简单的问题。“就是我属于他,”她说,“他是我主人。您等下。”
她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她在洗手,或者在洗什么东西。几秒钟后又出来了,手上端着一杯茶,放在餐桌的另一头,在我面前的位置。
“请坐,”她说,“您也没吃早饭吧。馄饨还有,我给主人煮的时候多包了一些。”
她转身又进了厨房。我站在那里,手里拎着行李包,像一个闯进别人家的陌生人。我看了翊青一眼。翊青正在低头吃馄饨。他没有看我。他的耳朵还红着,从耳尖到耳垂,整个耳朵都是红的。但他吃馄饨的动作很稳,一勺一个,不急不慢。他在用吃馄饨这件事来逃避跟我对视。
“儿子。”我说。
“嗯。”
“她是谁。”
他咽下嘴里的馄饨,拿起旁边的杯子喝了口水。动作很慢,明显在拖时间。然后他放下杯子,还是没有看我,只是说了一句:“她说了。叫翊莺。”
“我不是问名字。我是问——她为什么叫你主人。她什么时候来的。她昨晚是不是——”
“爸。”他打断我,语气和刚才对她说“闭嘴”时完全不同——不是窘迫,不是慌张,是冷淡。那种我熟悉的、两个月来每次回家都会面对的无所谓。“你不是看到了吗。”
你不是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一个女孩穿着我妻子的衣服,用我家的指纹开门,叫我儿子“主人”。我看到我儿子耳朵红着,坐在那里吃馄饨。
“您先吃,”她说,“吃完再说。馄饨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不是在翊青旁边,是在我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坐得端端正正。她的眼睛看着我,目光干净,没有任何闪躲。但她坐的位置恰好挡住了一部分看向翊青的视线。不是完全挡住,是部分挡住。一个很微妙的角度。她是在给我儿子一个缓冲的空间。
我低头看面前的馄饨。清汤,紫菜,虾皮,蛋丝切得很细。卖相比外面卖的还好。我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咬开。猪肉荠菜馅。荠菜的味道很新鲜。苏敏以前也包荠菜馄饨。她喜欢在馅里加一点点姜末,去腥。这个馄饨里也有姜末。只是很少的一点点,不仔细吃吃不出来的那种。
我放下勺子。看着对面那个自称“跟主人姓”的女孩。
“你叫翊莺。”我说。
“是的。”
“你不是——”我停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措辞。“你是真人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偏了一下头,好像在等什么。然后她转过去看了一眼翊青。翊青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于是她转回来,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让我整个人都定在原处的话。
“我是仿生人。星辰科技第七代陪伴型,编号CX7734。昨天刚送到。”
仿生人。
陪伴型。
昨天刚送到。
这几个词在我的脑子里分别炸开,炸完之后重新组合,组合出一个让我理解的画面:我妻子在死之前给她儿子订了一个仿生人。女性外形。陪伴型。她订完之后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就走了。这个仿生人昨天送到,我儿子签收了,激活了。现在她穿着我妻子的衣服,叫我儿子“主人”,给我包了荠菜馄饨。
那太好了,吓我一跳,有没有懂的。
“阿敏订的吗”我说。
“是的。”她说。
我没有再说话。餐厅里安静了几秒。馄饨的热气在我们三个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脸。翊青放下了筷子。他吃完了。他把碗推到一边,转轮椅面向我。这是他今天早上第一次正眼看我。
“爸,”他说,“你有什么问题,问我。别问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放在了轮椅扶手上。不是随意搭着,是握住。指节微微发白的那种握法。他在紧张。但他看着我的眼神没有躲。两个月来他第一次正眼看我,是为了护着一个昨天才送到家的仿生人。
我放下筷子。馄饨还剩半碗,但我不饿了。
我一回来就有了两个问题,我觉得我有必要搞清楚一下。
“好。”我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一些,但说出口的时候还是比我预想的更硬。“第一个问题。你让她叫你‘主人’?”
翊青没有马上回答。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然后又敲了一下。这是他的习惯动作,以前画机甲图纸遇到死胡同的时候也是这样。敲到第三下的时候,他开口了。
“不是我让的。系统默认的。”
“那你可以改。”
“我改了。”他说。顿了一下。“我给她取了名字。”
“然后让她姓你的姓。”
“对。”
“为什么。”
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她想姓。”他说。语气平淡,好像在陈述一个跟我无关的事实。“我就让她姓了。反正就是个字。”
就是个字。跟了他十七年的姓,就是个字。我把手按在桌面上,感觉到指腹下面木纹的纹理。这张餐桌是阿敏挑的,胡桃木的,她说暖色调的家具让人心情好。现在这张桌子上放着三碗馄饨,其中一碗是一个仿生人包的。
“第二个问题。”我说。“她为什么穿着你妈的衣服。”
这句话一出口,餐厅里那种勉强维持的平稳气氛碎了。
翊青的手在扶手上停住了。他没看我。翊莺坐在我对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翊青先开口了。
“我的意思。”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箱子打开的时候她穿的是出厂服装。那种白色的连体服。不能穿着那个在家里走动。我让她找件衣服换。她找了我妈的衣服。”
“你让她穿的。”
“对。”
“为什么不去买新的。为什么不让她穿你自己的衣服。”
“她选的那件。”
“儿子——”
“她选的那件!”他忽然提高了声音。不是吼。他的声音没有破,但音量拔高了两度,像一根被弯到极限的铁片,还没有断,但已经在抖了。“衣柜里那么多衣服,她自己挑的。她挑了我妈那件。我当时——”
他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放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已经白透了。
“我当时没说不行。”
没说不行。不是“同意”,不是“让她穿”。是“没说不行”。我儿子在撞车之后连“同意”这个词都不肯用。他只用否定句式活着——不饿,不疼,还行。不是要。是“没说不行”。
我的火气忽然消了一半。不是因为不生气了,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他跟我说的这些话——从刚才到现在,他回答我的每一个问题,虽然冷淡,虽然简短——已经是两个月来他跟我说话最多的一次。而他说这些,不是为了解释,不是为了顶嘴。是为了护着那个仿生人。这很好,儿子那颗愿意守护他人的心从未变,曾经儿子为了一个女朋友被欺凌,儿子直接带她杀回去,把霸凌者打一顿拖到教导处,强调自己强迫女生带路打人,和她无关。
我靠在椅背上,重新打量对面那个女孩——不,是仿生人。她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很安静,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翊青。不是监测数据的那种看。是带温度的看。她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忍耐什么。
“翊莺。”我叫她的名字。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恢复了之前那种干净和坦然,但速度太快了,像切换了一个模式。切换之前的那零点几秒,她的表情是担心。担心我儿子。
“你为什么挑那件,有点大了吧要不要换件。”我问她,旁敲侧击下。
“主人的母亲在数据库里有记录,”她说,“照片里她最常穿的就是这一件。我选的时候认为这件对主人来说最有熟悉感。有助于——”
“有助于什么。”
“有助于主人在我的存在中感受到延续性。”她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背书,但背完之后她加了一句,“不是替代。是延续。”
延续。一台仿生人跟我说“延续”。她说“不是替代”。她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餐桌上的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翊青的碗空了,我的碗里还剩半碗馄饨,汤凉了。翊莺站起来收碗,动作很轻,把翊青的空碗摞在手里的托盘上,然后把我那半碗也端走了。
“您没吃完,”她说,“我给您留着,等会儿热一热再吃。”
“不用了。”
“您需要吃热的早饭,有助于胃”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标准的、礼貌的语气。是更像她对翊青说话时的语气——干脆,不商量。“您比照片上瘦了。瘦了大概——算了,我不念数据。”
她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响了。哼歌声没响。她没哼歌。大概是因为我在。
我冷静了下,对吗?我一回来就质问儿子对吗,我*(龙门粗口),不对,我**搞错了,我不是回来安慰儿子的吗。沃柑,我成鸟兽兽了,不对,不对,再来。
厨房里水龙头还开着,但声音很小,大概是她在洗最后一只碗。餐厅里只剩下我和翊青,还有桌上那半碗重新热过的馄饨。热气已经不太冒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
我看着他。他看着窗外。
“儿子。”我说。
“嗯。”
“你转过来。看着我。”
他转得很慢。轮椅的轮子在木地板上碾过,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他面向我了,但他的眼睛没有看我,看的是我身后那面墙。墙上挂着苏敏挑的那幅装饰画,几朵淡黄色的雏菊。他的目光就停在那些雏菊上,好像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我敲了敲桌子。
“我问你,她是仿生人,对吧。”
“刚才说过了。”
“第七代。陪伴型。”
“对。”
“陪伴型是什么意思,你比我清楚。”
他不说话了。
“儿子,你十七岁。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忽然发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例子不太对。我本来想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女生的手都没牵过”,但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确实连女生的手都没牵过,而他现在床上已经有一个了。仿生人也是人——不对,仿生人不是人。但他叫她名字,她姓他的姓。这就不好比了。
“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怎么了?”翊莺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
“没你的事。”我说。
“好的。”她把头缩回去了。
我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被这么一打断,我刚才那股一鼓作气的气势已经泄了一半。我看着翊青,翊青看着我。他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他在忍笑是吧,这小子在忍笑!!!
“你笑什么。”我说。
“没笑。”
“你嘴角动了。”
“嘴角动不算笑。”
“你——”我深吸一口气,“你别打岔。我在跟你谈正事。”
“你说。”他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但他的耳朵没有刚才那么红了,肩膀也没有刚才那么僵了。刚才那个差点笑出来的嘴角弧度虽然被他压回去了,但残留的痕迹还在。他看起来比之前放松了一点。大概是被他爹这个笨拙的审问方式给整无语了。
“我是说,”我重新起头,“你现在这个年纪,有些事情——有些感觉——是正常的。但是那个感觉要有正确的对象。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看着我。眼神里忽然出现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抵触。是同情。我儿子在同情我。他觉得我说得太烂了。
“爸。”他说。
“干嘛。”
“你是不是想问我有没有跟她——”
“没有!”我立刻打断他,“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嘴。我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水龙头的声音彻底停了。厨房里安安静静的。我怀疑翊莺正贴着门框在听。她是仿生人,她不需要贴着门框也能听到。她可以在厨房里一边擦灶台一边用她的传感器把这段对话录下来,保存到某个我永远访问不了的日志里。
“我的意思是,”我硬着头皮继续,“不管她是不是仿生人,你现在——你现在需要的是阳光的生活。出去走走,晒晒太阳,跟真的人说说话。不是关在屋子里,让一个——”我朝厨房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让一个机器叫你主人。这对你的心理健康不好。你知道吧。”
“主人。”
这次不是翊青说的。是翊莺。她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一只手还拿着洗碗布,另一只手扶着门框。她的表情极其无辜,但眼睛亮得很。
“是我要叫的,”她说,“不是我主人让我叫的。我刚激活的时候他让我叫他翊青,我没叫。我说主人就是主人。”
“为什么。”
“因为他当时坐在轮椅上,表情凶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她把洗碗布翻了个面,理直气壮地说,“我觉得叫主人能让他破防。”
“破防。”
“对。就是——”她歪头想了想怎么解释,“你们人类的词。就是让他那张冷脸挂不住。您看他现在。我每次叫主人他耳朵就红。特别管用。”
“翊莺。”翊青说。
“在,主人。”
“你洗碗。”
“洗完了主人。”
“那你擦灶台。”
“也擦完了。”
“那你——”
“主人你是不是不好意思了。”她笑了,那种弯着眼睛的笑,然后退回厨房,“好好好我走。你们继续聊。主人加油。”
餐厅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但气氛和刚才不一样了。被她这么一搅和,我刚才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严肃劲儿全散了。我看着翊青。翊青看着桌面。他的耳朵果然又红了。我忽然觉得有点恍惚。我儿子——两个月来对所有人都面无表情、连跟我说话都只回答“还行”的儿子——被一个仿生人三番五次地逗到脸红。而这个仿生人昨天才到。
“她一直这样?”我问。
“嗯。”
“不听话?”
“分情况。”他说,“做饭的时候听。别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你也看到了。”
“你就由着她。”
“我管不了。”他的语气里有一丝很淡的、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无奈。不是那种愤怒的无奈。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一个人发现自己拿另一个生物完全没有办法之后,认命了但也不怎么生气的无奈。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们之间隔着一张餐桌,一碗吃了一半的馄饨,和两个月来谁都不肯先开口说的话。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今天不谈正事了。不是逃避。是我发现我儿子今天跟我说的话已经比过去两个月加起来还多。如果我现在继续逼问,他会缩回去。他好不容易伸出来的一点点触角,会被我一脚踩断。来日方长。我有一周。
“行了,”我说,“馄饨凉了。”
“她给你热过了。”
“又凉了。”
“那让她再热一次。”
“不用了。凉着也能吃。”我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塞进嘴里。温的。但荠菜的味道还是很好。我嚼着馄饨,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味道确实不错。”
翊青的眉毛动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在审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开始吃馄饨。
“爸。”他说。
“嗯。”
“你吃相还是那么难看。”
我差点噎住。“你妈以前也这么说。”
“妈说的是‘你爸吃东西像推土机’。”
“你记错了。”
“‘推土机’是原话。我听到的。”
我把勺子放下,瞪着对面的儿子。他的嘴角又动了。刚才那个被压下去的弧度又浮上来了,这次没有完全压住。厨房里传来翊莺的声音,隔着半面墙,她很努力在压低音量,但仿生人的声音系统大概对“说悄悄话”这个功能不是很兼容,压到最低也还是能听清。
“主人加油。”她又说了一遍。
“你闭嘴。”翊青说。
“我没跟你说话,我在跟你爸说话。主人加油,你儿子笑了。”
我没有回头看厨房。但我听见翊青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大概不是对我说的,也不是对翊莺说的,是对他自己说的。
“……烦死了。”
但他嘴角那个弧度没有消失。我看着他把那个空碗挪到一边,把筷子在桌上对齐,摆得端端正正。这是他以前在家吃饭的习惯——吃完之后会把餐具摆好,阿敏教他的。车祸之后这两个月,他每次吃完就直接推轮椅走,碗筷扔在桌上不管。今天他又开始摆筷子了。
“儿子,对不起。”
“嗯?”
“额,就是那个。。。。。。”
“奥,没问题。
其实翊青的内心依旧在痛。母亲走了两个月,那种痛没有减轻,只是被他压到了一个不让任何人触碰的地方。每天早上醒过来的头几秒,他会忘记这件事——然后记忆像一盆冰水一样泼下来,让他从里到外凉透。他习惯了。不是不痛了,是习惯了痛。
但他不讨厌父亲。从来没有。父亲每次回来那副笨拙的样子——站在门口不知道说什么,手里拎着东西不知道往哪放,问他话的时候小心翼翼像是在拆炸弹——这些他都看在眼里。他不是不想回应。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怕自己一开口,那些压着的东西就会全涌出来,堵都堵不住。他怕父亲看到自己哭。他怕自己哭完了,父亲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干脆不说话。不说话就不会失控。不失控就不会让父亲更担心。
至于吃完饭不把盘子推到左上方——以前母亲在的时候,他习惯吃完饭把碗筷推过去,推到桌子那头,母亲会收走。现在他的腿没有知觉,如果要往前倾把盘子推到桌子左上角,整个上半身都要趴在桌上,衣服会蹭到桌沿上的油渍。他试过一次。在医院的时候。餐盘放在移动桌板上,他想推开,往前一倾,没有腿的支撑,整个人差点滑下轮椅。从那以后他就不推了。吃完就把碗放在手边。反正父亲也不会说什么。父亲从来没有拿这种事说过他,母亲会。
母亲会说“翊青,把碗放好”。语气是凶的,但眼睛里是笑的。他每次都顶嘴说“等一下”,然后母亲就替他收了。现在没有人替他收了。现在有一个仿生人替他收碗,叫他主人,擦桌子,洗碗。但他还是希望推他轮椅去餐厅的是母亲,还是希望那个在他吃饭时哼歌的人是她。
这些话他不会对父亲说。不是不想说。是说出来只会让父亲更难受。他看得出来,父亲这两个月瘦了多少。他看出来了。他腿废了,但他的眼睛没有废。父亲每次回来,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都比上次更重。父亲的衣服开始穿得不搭,有时候衬衫扣子扣错位了也没发现。以前有母亲在的时候,父亲出门前总要被叫住重新整理一遍。现在没有人叫住他了。
翊青不想再给父亲添一条担心的理由。所以他沉默。沉默是他能给父亲的唯一的东西——一个看起来还撑得住的儿子,一个不用让父亲在繁忙的工作之外还要多操一份心的儿子。
他假装无事,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好到两个人都怕让对方更痛,所以谁都不敢动。像两个在废墟里各自蹲着的人,都以为对方还没站起来,其实谁都没有离开过。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然后翊莺从门框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洗碗布还攥在手里,眼睛在我和翊青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我有一个问题。”她说。
“你洗碗。”翊青说。
“洗完了。现在是擦灶台时间,擦灶台不妨碍说话。”她把洗碗布搁在料理台上,走出来,在围裙上擦擦手。她站在餐桌旁边,看看翊青,又看看我,表情认真得像在研究一道突然出现在系统里的未分类数据。
“主人的父亲,”她开口,“我应该叫您什么。”
“叫叔叔就行。”我说。
她皱了皱眉,没有马上接受这个方案。她歪着头想了想,嘴唇动了动,好像在默念几个不同的选项,然后一个一个地否决了。
“叔叔太普通了。”她说。
“普通有什么不好。”
“我是主人的仿生人,”她理直气壮地说,“我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叫叔叔,我也叫叔叔,那怎么体现我跟主人的关系。”
“你跟我儿子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仿生人。他是我主人。”她说完停了一下,好像在等这句话在我脑子里沉淀下去,然后补了一句,“所以您是主人的父亲,也就是我主人的父亲。我不能叫您叔叔。”
“那你想叫什么。”
她认真地思考了几秒。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敲着,发出很小的嗒嗒声。然后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传感器发光的那种亮,是表情上亮了一下。
“老爷。叫您老爷好不好。”
我差点被馄饨汤呛死。
“什么?”我放下勺子,瞪着她。她的表情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她站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围裙前面,姿态端庄得像个在请安的大户人家丫鬟。如果她手里再端个茶盘,我觉得她下一秒就能跪下来奉茶。
“老爷,”她又念了一遍,好像在测试这个发音的适配度,“这个称呼在东亚家庭结构里表示对长辈的尊敬,同时与‘主人’形成稳定的从属关系链。主人是我的直属管理者,老爷是主人的父亲,也就是我的——”
“你别念数据。”翊青说。
“好的主人。”她立刻停下,但嘴角翘着,“那老爷同意吗。”
“不同意。”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老爷。我是个——”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行李箱还靠在玄关墙边,外套上还有早班车坐出来的褶子,脚上的皮鞋三天没擦。我哪里像老爷。老爷应该穿缎子马褂坐太师椅上端着紫砂壶喝茶。我这辈子连紫砂壶都没摸过。
“您就是老爷。”她坚持。
“我不是。”
“您是主人的父亲,在这个家的层级结构里——”
“你别跟我扯层级结构,”我放下勺子,用食指敲了敲桌面,“我是翊元宏。你叫我翊叔,或者老翊,或者干脆叫我名字。不准叫老爷。”
翊莺看着我敲桌子的手,眨了眨眼。
“好的,老爷。”她说。
“你——”
“对不起,口误。我刚激活两天,语音系统还需要校准。”她停顿了大概零点三秒,“老爷,您的馄饨又凉了,需要我再热一下吗。”
我张开嘴,想纠正她,但发现她这句话里同时包含了三个信息:第一,她坚持叫老爷,并且伪装成口误来试探我的底线;第二,她在关心我的饭;第三,她用一句“刚激活两天”把我的反驳堵死了——我总不能跟一个激活不到四十八小时的仿生人计较口误。她的学习速度惊人地快。而且她不是在学习医学文献或家务技能。她是在学习怎么对付人。
“翊莺。”翊青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明显的警告意味。
“在,主人。”
“别再叫他老爷了。”
“为什么,主人觉得不好听吗。”她转过身去,面对翊青,表情瞬间切换成了另一种模式——不是刚才对我说话时那种端庄的、半开玩笑的敬重,而是一种更私密的、带着试探性的调皮,“主人是觉得老爷这个称呼太老了?显老?那叫先生?叫大人?叫——”
“翊莺。”
“好的主人,不叫了。”她干脆利落地收了回去,然后转过身来面对我,微笑,端端正正,“叔叔您好,我叫翊莺。刚才那段请当作没听到。”
她说完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三步,在厨房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老爷,您的茶凉了,我给您换一杯。”
然后她钻进厨房,动作快得像一只偷到了鱼干的猫。厨房里传来倒水的声音,还有她的自言自语,大概是忘了关声音输出,压得很低但我还是能听见那么几个词——“主人说别叫老爷,又没说别叫您”“先这么叫着,等老爷习惯了就好了”——
“你在嘀咕什么。”我说。
倒水的声音立刻停了。
“没有。”她从厨房里探出半张脸,“我在检查库存。茶叶不多了,需要采购。老爷喜欢喝什么茶。”
“我说了别叫老爷。”
“好的,叔叔老爷。”
我放下勺子,把脸转向我儿子。
“你昨天激活的,”我说,“你能不能管管。”
翊青靠在轮椅背上,两手搭在扶手上,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怎么说呢,他好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球赛。他看了我大概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的血压又往上蹿了一下的话。
“爸,你刚才在门口偷听了多久。”
厨房里的倒水声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我盯着翊青。翊青也盯着我。他的嘴角——就左边那个角——往上翘了大概两毫米。这小子在转移话题。而且转得极其精准。我刚才在质问他为什么不管管那个仿生人,他反手问我在门口站了多久。
“我没有偷听。”我说。
“那你是什么时候到的。”
“刚才。”
“刚才是什么时候。”
“就是——我开门进来的那个时候。”
“你开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好在说‘主人好色’。”翊青说。他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冷淡的、做实验记录似的语调,但他的措辞很精确。他在用我说过的话反问我。我这才意识到,刚才我推门进来的时候,那个时机确实卡得太准了。
“那个是——巧合。”我说。
“你外套上有烟味。”他说。
我低头闻了一下袖子。确实有。刚才在楼下抽的那根。我已经在门口散了半天味儿,他还是闻到了。这小子鼻子什么时候这么灵了。还是说他的嗅觉本来就一直很灵,我以前没注意过。不,问题的重点不在这里。重点是他由此推断出了我的到达时间——至少在门外站了抽一根烟加散味儿的时间。
“爸,你今天几点到的。”
“八点四十把。”
“现在是九点十分。”
我沉默了。翊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杯重新泡的茶,热气腾腾。
“主人,”她说,“你爸在门口站了至少5分钟。我在楼下扔垃圾的时候扫描到银杏树旁边有个热源,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应该就是老爷。他还在楼道里掐了一根烟,烟头在垃圾桶里,我回来的时候顺便扫描到了。老爷的烟灰落在门口地垫上了,我等会儿去扫。”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你叫我什么。”我说。
“叔叔。”她端着茶走过来,放在我面前,表情无辜得像刚出生的羔羊。“请用茶。”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我舌尖发麻。我放下杯子,发现翊青还在看我,那个嘴角的弧度已经很明显了。他把轮椅往后退了半寸,转了个角度,对着他面前的空碗。
“爸,”他说,“我昨天以为我收到了一个仿生人。其实我收到的是一个测谎仪加监控系统加——”
“主人。”翊莺从厨房里探头,“你说我坏话的时候能不能等我走远一点。我听力很好的,我可是高性能的。”
“——加一个不知道怎么关的扬声器。”翊青说完,把他的空碗往前面轻轻推了一下。不是推到桌子左上角——他现在推不了了,只是推到离桌边近一点的地方,方便她来收。翊莺从厨房里走过来收碗,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衣领。
“主人,你衣服上没沾油。今天吃饭很稳。”她说。然后把碗收走了。
我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我儿子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个端走碗的仿生人少女的背影。他的耳朵已经不红了。表情是习惯性的冷淡,但他看她的眼神里没有冷淡。是某种安静的、不打算对任何人解释的接受。像一只在阳台上蹲了很久的机械鸟,终于等到了另一只会来陪它的鸟。
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还是很烫。但比刚才好一点了。
“叔叔老爷。”翊莺在厨房里喊道。
罢了,罢了。这样也好。
“哎,翊莺,叫老爷吧。”
“呀哈哈,ok”
翊青,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