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养的羊叫软软,羊如其名,性子懦弱得很。
方才软软寻到一丛嫩草,刚低下头啃两口,旁边一只壮羊冲过来,狠狠把它撞开。软软不躲不闹,乖乖退到一边,眼睁睁看着对方霸占了整片草地,半点脾气都没有。
二狗看着就来气,扬起鞭子抽在软软背上:“你怎么这么窝囊?马善被人骑,羊善被人欺!别人欺负你,你连争都不敢争,这辈子就注定被踩在脚下!”
软软垂着头,默默承受鞭打,一声不敢吭。
二狗骂羊,其实是骂自己。他这辈子,活得比软软还窝囊。同村的火生霸道,每次放羊都抢他的好草坡,他次次退让;村霸霸生无端牵走他的羊,他站在原地,连一句硬话都不敢说。
主人懦弱,羊也卑微,世道向来如此。
日日受欺,软软也攒够了委屈。它瘦小、角细,硬碰硬永远赢不了别的羊。它想变强,想被敬畏,想再也不用处处退让。
傍晚收羊时,软软在柴垛边发现一张风干的狼皮。
夜里,它费力将厚重的狼皮披在身上。温顺的白羊,瞬间有了猛兽的狰狞模样。
第二天一早,披着狼皮的软软走进草场。往日肆意欺负它的羊群抬头一看,瞬间吓得四散奔逃,不敢靠近半步。
一整片肥美草地,只剩软软独自站立。
软软第一次尝到被敬畏的滋味,原来退让换不来安稳,凶狠才能换来体面。此后它日日披着狼皮,只要缓步走动,羊群便纷纷避让。
二狗看在眼里,心里又羡又叹:原来弱者装一次强者,就没人敢欺负了。他忽然也想给自己披一张“狼皮”。
压垮二狗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老实人花子的冒犯。连一向懦弱的同类都敢骑到他头上,二狗彻底不想忍了。
村里最狠的人是黑子,打架坐牢、横行乡里,全村人都怕他。
当夜,二狗做了一件没人看懂的荒唐事。他主动讨好黑子,只求黑子把身上那件人人畏惧的黑褂子借他穿几日。
黑子只当笑话,随手就把褂子扔给了他。
穿上褂子的二狗,像披上狼皮的羊,瞬间有了虚妄的底气。他在村里四处走动,逢人就暗示自己和黑子交好。村民们果然纷纷忌惮退让,往日的欺凌全都消失不见。
尝过强权的甜头,二狗彻底变了。
他仗着黑子的名头,上门胁迫火生的家人,又强行牵走霸生两只肥羊。往日欺负他的人,全都忍气吞声、不敢反抗。曾经最软的老实人,成了村里最横的角色。
这天黄昏,山野起了风声。真正的狼群下山了。
羊群四散逃命,唯独披着狼皮的软软跑不动。厚重的狼皮拖累了它的脚步,极致的恐惧让它忘了伪装,一声声发出怯懦的羊鸣。
假狼皮骗得过羊,骗不过真狼。
狼群瞬间识破它的真身,一拥而上。夜色里,温热的血浸透了冰冷的狼皮。披着狼皮的羊,最终死在了狼的嘴里。
二狗清点羊群,看见软软的尸体,毫无波澜。一只没用的羊而已,死了便死了,他如今有黑子的势,根本不在乎。
没过多久,黑子作恶被抓,锒铛入狱。全村拍手称快,唯独二狗心慌不已,以为自己的靠山彻底倒了。
可日子一天天过,二狗发现,村民依旧怕他、让他。
他早已不需要那件褂子了。
长期的蛮横霸道,早已磨尽他骨子里的懦弱。曾经那个任人拿捏的老实人,彻底活成了人人畏惧的恶人。
后来,曾经欺负过二狗的花子,日子过得惶恐卑微。他找到二狗,低声哀求,想要一件能护身的“褂子”。
二狗看着卑微的花子,像看见了从前的自己。他面无表情,脱下早已破旧的褂子,扔在了花子面前。
花子如获至宝,穿上新衣,开始在村里耀武扬威。
风掠过村落,无声无息。
羊披狼皮,死于狼口;人借恶势,终成恶人。
这世上最可怕的轮回,从来不是恶人作恶,而是受尽委屈的老实人,一旦尝到作恶的甜头,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