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都叫他哑巴。
他生来不会说话,一辈子守着村口的老剃头铺,剃了整整六十年头。推子、剃刀、毛刷、布围子,几样旧物件,陪着他从青丝熬到白头。
哑巴手巧,手艺稳。村里几代人的头,都是他剃的。不论老人小孩,贫富贵贱,坐到那张旧木椅上,他都剃得干净利落,分毫不差。他听不见闲话,说不出是非,只低头干活,安分守己活了一辈子。
年岁大了,村里的年轻人都去镇上的理发店,没人再来老铺子。哑巴的生意,一天天淡下去,最后彻底冷清。
铺子里再也没有来过客人。
村里人看他孤零零的,倒也没人欺负。有人闲聊时随口说,哑巴不愁吃不愁穿,无牵无挂,老了老了,也算落得清闲。
人人都觉得,哑巴过得安稳。
前几日,村里的老张头走了。丧事办得热闹,全村人都去帮忙,人声鼎沸,烟酒不断。忙完丧事,家家户户回归日常,没人再惦记角落里的哑巴。
一连四五天,没人见过哑巴出门。
起初没人在意。村里人说,他无亲无故,懒得出门罢了。
直到第六日,邻居觉得蹊跷,推开了那间老旧的剃头铺木门。
屋内干净得过分。
地面扫得一尘不染,桌椅摆得端端正正。用了一辈子的剃头推子、雪亮的剃刀、软毛刷,一件件码放整齐,像从未被人动用过。
哑巴端端正正坐在理发椅上。
他给自己剃了头,剃得干干净净,发根齐整,一丝不乱。脖颈、脸颊,修得利落清爽,是他一辈子最工整的一个头。
他手里躺着那把磨得发亮的旧剃刀。
腕间一道整齐的刀口,安静,决绝。
没有人听见挣扎,没有人听见哭声,更没有人听见遗言。
哑巴一辈子沉默,连离开人世,都选择沉默。
村里人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看着整齐的工具、干净的地面、一丝不苟的发型,忽然都静了。
他们先前总说,哑巴无牵无挂,活得最轻松。
可此刻众人方才明白:世人眼里最无牵挂的人,恰恰是活得最孤独、最认真的人。
他认真活了一辈子,认真做了一辈子手艺,最后,认真地送走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