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板的老婆在剥虾。剥一只,放到小孩碗里,剥一只,放到自己碟子里,剥得慢。王丽坐在她旁边,不剥,她吃鱼,鱼是那台出的,一样的,她吃出来了,均匀,没有火。
“香菇涨了。”她说。
“涨多少。”
“一箱涨十二。老家那边发货的换了人,新的人不认识我。”
“换回来。”
“换不回来,老的死了。”
周老板的老婆把虾放进碟子里,没有接。她的手在盘子边上,指头上是虾壳的红。
一桌那边在讲桥,讲碑,讲国强出五千。王丽听着,算了一下,五千折过去是四万出头。她店里一年的利没有五千。她没有讲。
小满在四桌,跟年轻人一桌,手机贴在耳朵上,在跟它讲话,讲这边的话。十四岁。她今天穿的那件是新的,王丽买的,短了,她长得快,一个冬天一截。
厨房的帘子响了一下。她没有看。她知道是谁出来了,她从二桌的人的头转过去的方向知道,她不转。周老板站起来了,端着杯子,叫:“建平!”
她吃鱼。
他到了二桌,她听得见他的声,哑的,比以前哑,后厨十七年的嗓子。周老板讲不一样,他讲哪里不一样,周老板讲说不上来。他讲:“你店里也一样。”周老板笑了,笑得响,她听得出来那是笑得不高兴的笑。周老板的老婆把一只剥好的虾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他没有吃,她看见那只虾在碟子里,红的,没有人动。
她没有抬头。她跟周老板的老婆讲:“笋干也涨。”
“笋干谁买。”
“老人买。”
“老人不买了。”周老板的老婆说,把手在纸巾上擦了,“老人吃不动了。”
他走了,往三桌去。三桌笑,笑得响,一个人呛了,她听见他讲了一句什么,机器,跟机器做的一样。她没有转头。二桌的人转过去了,周老板转过去了,周老板的老婆没有转,她拿了一只新的虾,剥。
“他喝多了。”周老板的老婆说,不看她。
“他每年都喝多。”
“今年多。”
王丽没有答。她把碗里的鱼吃完了,鱼刺放在碟子边上,一根一根。
阿芳从她后头过,去厨房,围裙口袋里那一沓红的,她看见了,鼓的。阿芳进了帘子。过了一阵阿芳没有出来。她没有看帘子。
小满从四桌那边看过来,看了一眼,又低头对着手机讲。
她想她的店。明天开门,香菇一箱涨十二,她要不要涨价,涨一块还是两块,老人买的,涨两块老人就不买了,涨一块她亏六。她算着。她算完了。她没有讲。
周老板的老婆把剥好的虾放到她碟子里,一只。
“吃。”
“我不吃虾。”
“吃一只。”
她吃了。虾是那台出的,均匀,没有火。
四桌那边阿伟的小孩哭了,阿伟抱起来往门口去,门开了,门关上。二桌的人在讲别的了,讲州府的停车费,会长从一桌讲到二桌,讲了三遍。她听着。她的手在桌上,指头上没有虾壳的红,她没有剥。
她把碟子边上的鱼刺拢了拢,拢成一小堆,等着人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