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没人睡。
妈给他们铺了床。两个房间,男的一间,女的一间。被子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客厅的灯关了。门外的敲门声隔一阵响一下。
“咚咚。”
很轻。
没有人去开。
陆沉躺在地铺上,睁着眼。
他数着敲门声。
第一遍,十二下。
第二遍,九下。
第三遍,三下。
敲门声停了之后,客厅里还有别的声音。
爸在主卧打呼,一声长,一声短。
妈起来过一次,光着脚走到客厅,站在地铺边上,看了很久。
她给周野掖了掖被角,又给白小鹿掖了掖。
走到姜听雪旁边,她停下来。
“睡不着?”
“我不用睡。”
“人哪能不用睡。”
妈把一条毯子盖在她腿上,回屋去了。
姜听雪看着那条毯子,看了很久。
苏见月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白小鹿在被窝里画符,笔尖在符纸上走,没有一点声音。
周野翻了个身,小声骂了一句:“这地方真邪门。”
“睡。”陆沉说。
“睡不着。”
“那就闭眼。”
周野闭了一会儿,又睁开。
“队长。”
“嗯。”
“老赵死的时候,是不是也吃了饭。”
“嗯。”
“那咱们刚才也吃了。”
“咱们没死。”陆沉说,“因为咱们知道自己在吃什么。”
数到第四遍的时候,天亮了。
···
早饭是稀饭、咸菜、两个煮鸡蛋。
爸已经去上早班了。妈在厨房里洗碗。
白小鹿把抄的守则摊在桌上。
五个人围着饭桌坐。
“我数过了。”白小鹿说,“拖鞋四双。门框上的身高线四道。第四道旁边写着‘大郎,七岁’。”
“照片四个孩子,一张脸。”周野说,“我看了,一模一样。”
“一张脸,四个岁数。”姜听雪说,“四岁、八岁、十二岁、十六岁。画师画了四遍。她想看他长大。”
桌子上一时没人说话。
“第四条。”陆沉说,“‘如果有人敲门说我是你哥哥,不要开门’。”
“家里只有三个人。”苏见月说。
“对。”陆沉说,“如果家里真的只有三个人,就不会有第四条。”
“有第四条,就说明有一个人会来敲门。”姜听雪说,“一个会说‘我是你哥哥’的人。”
“说明这个家里,有过一个哥哥。”
白小鹿把照片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桌上,翻到背面。
大郎,死于黄昏历二十九年。
“死于八年前。”姜听雪说,“那时候,太微还没封。”
“第六条让我们把照片翻过来。”陆沉说,“翻过来,就是为了看见这行字。这条规则是真的。”
“第七条是假的。”白小鹿说。
“第七条是假的。”陆沉说,“这个家里死过一个人。死的是大郎。”
“可第一条说,只有三个人。”
“因为有人把他从‘家人’里画掉了。”陆沉说,“画掉了他,家里的碗就变成三个,拖鞋变成三双,身高线变成三道。所以她写了第一条。她不是在告诉我们规矩,她是在告诉自己。”
“告诉自己有几个人。”苏见月说。
白小鹿把守则又看了一遍。
“第二条、第三条,”她说,“为什么要我们叫爸、吃完菜?”
“因为那是家里人的事。”姜听雪说,“叫了爸,吃了饭,才算这个家的人。”
“算这个家的人,会怎么样。”
“会被留下来。”姜听雪说,“她不是要杀我们。她是要留我们。”
“留下来当大郎。”
“当大郎的替身。”
周野骂了一句:“那还不如杀了我。”
“杀人要动刀。”姜听雪说,“留人不用。”
“不能杀。”陆沉说。
“为什么。”
“杀了她,这个家就永远只有三个人。”陆沉说,“大郎就永远回不来。”
“她不是恶人。”苏见月说,“她只是不肯认。”
“认了,”陆沉说,“就散了。”
“嗯。”
···
“镜子。”周野说。
“什么。”
“昨晚我看见镜子里多一个人。”周野说,“十点之前。”
“十点之后呢。”
“十点之后,她就让我们把镜子蒙上了。”
“第五条不是保护你。”姜听雪说,“是保护她。”
“十点以后,镜子里的东西会变成真的。”她说,“她不想让你看见这个家真正有几个人。”
“你看见了几个。”
“四个。”周野说,“我不确定。就瞟了一眼。”
“四个。”陆沉说。
“那多出来的那个,就是大郎。”
···
妈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说什么呢。”她笑着问,“这么热闹。”
没有人回答。
“今天想吃什么。”她又问,“妈给你们做。”
姜听雪站了起来。
她站得很直,像在演武场上。
“我愿意。”她说。
客厅里静了一下。
“你说什么?”妈问。
“我愿意当你的孩子。”姜听雪说。
她的声音很平,一点起伏都没有。
妈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孩子。”她说,“妈就知道——”
“姜听雪。”陆沉说。
姜听雪转过头。
“你不是他。”陆沉说。
姜听雪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大郎。”
“你知道他几岁死的吗。”
“八岁。”
“那你还说愿意。”
姜听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没有家。”她说,“也没有妈教我用筷子。”
“你有。”陆沉说,“你刚才已经有了。”
姜听雪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慢慢坐回去。
妈站在那儿,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这孩子。”她说,“真可怜。”
姜听雪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着,一下,一下。
白小鹿伸手,想去拉她的手。
姜听雪把手缩了回去。
“我没事。”她说。
“你手在抖。”
“我知道。”姜听雪说,“我控制不住。”
···
下午四点,爸回来了。
敲门,三下。
“咚咚咚。”
妈在厨房里喊:“去开门,叫爸。”
陆沉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半秒。
他见过的爸,在八年前就没了。
他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提着布包,鞋上有一点泥。
“爸。”陆沉说。
那两个字出来的时候,他嗓子里像被砂纸刮了一下。
男人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哎。”他说,“回来了。”
爸换鞋,进客厅,看见一屋子人。
“这几位是。”
“孩子的同事。”妈从厨房出来,“来接他上班的。”
“哦。”爸点头,“坐,坐。”
他没有问为什么同事要住在家里。
他把布包放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报纸。
报纸上的日期是今天。
陆沉的手在门把上捏紧了一点。
···
晚饭,妈做了六个菜。
桌子摆开,五个人,五副碗筷。
陆沉从厨房里又拿了一副。
白瓷碗,竹筷子。
他把碗摆在桌子最里面,那个空着的位置上。
摆好,倒了一杯水。
妈端着汤出来,看见那只碗,站住了。
“那是谁的。”她问。
“大郎的。”陆沉说。
汤碗在她手里晃了一下,汤洒出来一点,烫在她手背上。
她没有动。
“这个家里,没有大郎。”她说。
“有。”陆沉说。
“没有。”妈的声音还是温的,“你记错了。”
“大郎,死于黄昏历二十九年。”陆沉说,“照片背面写着。门框上刻着。第四条写着。”
“第五条你还记得吗。”他说,“十点以后,镜子里会照出四个人。你自己也知道。”
妈站着,胸口一起一伏。
爸把报纸放下了。
“吃饭。”他说。
“吃完饭。”陆沉说,“我去叫他。”
···
那顿饭吃得很慢。
没有人说话。筷子碰到碗沿,很轻地响。
苏见月把碗里最后一粒米吃掉,放下筷子。
“门外那个人,”她说,“站了八年了。”
她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他一直在等有人叫他吃饭。”
妈的手停在半空,端着汤勺。
“你们不懂。”她说。
“我们懂。”陆沉说。
···
饭吃完,陆沉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抬起手。
白小鹿拉住他的袖子。
“要是叫不来呢。”
“那就再叫一遍。”
“要是叫来了……”
“叫来了,才是这个家。”陆沉说。
苏见月站起来,走到门边。
她侧着头,听了一会儿。
“他往这边走。”她说。
敲了三下。
“咚。咚。咚。”
“哥。”他说,“吃饭了。”
···
门把手动了。
很慢。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来岁,穿一件灰蓝布褂,袖口磨得发白。头发有点乱,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他手里提着一个铝饭盒,饭盒上有一个凹坑。
很普通的一个年轻人。
普通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看了陆沉一眼。
“妈呢。”他问。
“在里头。”陆沉说。
年轻人点了点头,走进来。
他换鞋的时候,弯下腰,把皮鞋摆得很正。门口只有四双拖鞋,他光着脚走进来,脚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他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只空碗。
然后坐下了。
“爸。”他说。
爸的报纸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哎。”他说。
他没有再看那个年轻人。
···
妈站在原地,没有动。
年轻人拿起筷子,端起碗。
他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
一口饭,一口菜,吃得很认真。
没有人说话。
周野攥着拳头,白小鹿一只手按着嘴,姜听雪看着自己的碗,一动不动。
爸坐在主位上,报纸摊在膝盖上,半天没有翻过去。
年轻人吃了两碗。
吃完,他把碗放下,筷子并齐,放在碗边。
他抬起头,看着妈。
“妈。”他说,“我吃饱了。”
···
妈手里的汤勺掉了。
掉在地上,碎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年轻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伸手,摸他的脸。
她的手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是热的。
“大郎。”她说。
年轻人笑了一下。
“妈,我走了。”他说。
“你上哪儿去。”
“回去。”他说,“那边有人等我。”
他站起来,把饭盒拎起来。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然后他走进门外那片白色里。
妈走到门框边,蹲下去。
她摸着第四道刻痕。
“这是你七岁那年刻的。”她说,“你非要跟你爸比个子。”
墙上没有人回答。
···
墙上的画开始剥落。
不是掉皮,是整面墙变薄,颜色一层一层褪下去,露出底下的街道和雪。
妈站在客厅中央,手还抬在半空。
她的手指开始变成线。
不是血,是墨线,一根一根,从指尖往上,像有人拿笔在擦一张草稿。
她转过头,看着陆沉。
“他记不记得我。”她问。
“他记得。”陆沉说,“他刚才叫你妈。”
她的脸上露出一个很轻的表情。
“我画了他八年。”她说,“四岁,八岁,十二岁,十六岁。我画到他该娶媳妇的年纪,画不下去了。他站在门外,我怎么画,都画不进去。”
“因为他死了。”陆沉说。
“因为他死了。”她说。
···
画剥到一半,画师从画里走了出来。
还是那件灰蓝布衣,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攥着一支笔。
她走到陆沉面前,把笔递过来。
“拿着。”
笔是旧的,笔杆上有牙印。
“画什么?”陆沉问。
“画门。”她说,“画一扇不存在的门。你有一天会用到。”
她又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红烛,上面一个金寿字。
“这个也给你。”
陆沉接过来。
“七宗之上,”画师说,“还有一个‘门’。”
“门后面,有个东西在数人。”
“数什么。”
“数人。”她说,“一个一个地数。数到谁,谁就没了。”
她说完,往后退了一步。
街两边的颜色回来了。画里那两百一十三个人,一个接一个,从平面里“立”起来。有人站不住,跪在雪地里哭。有人茫然地往前走,走两步又停下。
“你为什么不怕我。”画师问。
“你只是想让人记得他。”陆沉说,“我也想。”
“……你叫什么。”
“陆沉。我记性很好。”
画师坐回画架前。
她没有再画。
巡城司的人从画外面进来,把画师带走了。
她没有回头。
走到街口的时候,她停下,转过身,对着陆沉说了一句:
“别让他被人忘了。”
“他叫大郎。”陆沉说,“大宝。”
“都是我给他起的名字。”画师说。
她被带走了。
姜听雪站在陆沉旁边。
“七宗之四,要上报。”她说。
“报吧。”陆沉说。
陆沉走到门口的垃圾桶边,把里面那卷东西捡出来。
人形的画,很轻,像一张纸。
他把它卷好,塞进怀里。
“带回去。”他说,“他叫郝明。”
姜听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
白小鹿是在画架底下找到那张画的。
画架底下还有一个铁皮盒。
盒里有一把红色卷笔刀,印着一朵花。
太微这种地方,不该有这种东西。
白小鹿拿起来看了看,放了回去。
一张很小的画,巴掌大,边角磨毛了。
画上是一座老宅,灰墙,黑瓦,门口有一对石墩。
门口站着一个小孩。
小孩扎着两个辫子,穿着碎花棉袄,站在门槛里,往外看。
白小鹿的手抖了一下。
她把画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很工整:
白贺舟,赠侄女。
白小鹿蹲在雪地里,很久没有动。
陆沉走过去。
“你二伯画的?”
“嗯。”
“什么时候画的?”
白小鹿抬起头,眼睛红着。
“去年。”她说。
“你怎么知道。”
“纸是新的。”她说,“墨也是新的。”
陆沉看着她手里那张画。
画上那个扎辫子的小孩,站在门槛里,笑着。
笑得很开心。
好像门外,从来没有来过什么东西。
陆沉看着画上那个小孩。
小孩站在门槛里,笑着。
“你二伯……”他说。
“我不知道。”白小鹿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把符袋抱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