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江的夜风清凉拂过,一轮明月映照下的长堤洋溢着节日的喧闹与团圆的暖意。已是晚上十点光景,团聚后的人们三三两两漫步堤上,孩童们提着灯笼,纯真的笑脸仰望着星空,欢声笑语不时飘入耳中。汪诚中独自倚在围栏边,等候着若晴。这满溢的中秋团圆气息,却在他心底翻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出身苦寒。父母在破败的窑洞里拉扯着四个孩子——他是唯一的男丁,三个姐姐早早成了家里的帮手。窑洞里的几件破烂桌椅,还是父亲在山里砍了杂木自己拼凑的。姐姐们勉强读完小学便辍学回家劳作,省下那点微薄的钱财,都砸在了他身上——全家人的指望。他读书的刻苦远超常人想象,一天常常只啃一个馒头蘸辣酱,或是将米粒泡在暖水瓶里熬过一整天。西北农村的贫穷烙印、遭受的白眼与苦难,是刻入骨髓的记忆。
贫困剥夺了他的尊严,也让他筑起坚硬的外壳。他拒绝一切施舍与怜悯,即使有女生因他高大英俊而心生爱慕、试图接济,也被他冷硬地推开。在苍白坚硬的现实面前,爱情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他既无时间也无闲情去讨女孩欢心,更无资本。
而姐姐们所承受的苦楚,更是他心底永不愈合的疮疤。
最爱的大姐,被嗜赌成性的丈夫打得鼻青脸肿送进医院,原因竟是她拒绝支付丈夫欠下的赌债!大姐自幼外出打工,在餐馆里当服务员,年纪小,手脚慢,常被老板打骂,身上青紫斑斑,回家却从不吭声。她把挣下的每一分钱都交给了母亲,汇入供他读书的涓流。他拼命苦读,眼看曙光在前,母亲却突患重病,急需一笔高昂的手术费。父亲整日愁眉不展,唉声叹气。母亲躺在炕上,气若游丝:“算了,不治了!五成的希望,白糟蹋钱,留着给娃们吧,我这把老骨头,不值当……”
汪诚中冲到荒凉的田埂上嚎啕大哭。大姐追出来,紧紧抱住他,泪流满面:“别哭,弟!姐想办法,咱妈不能等死!你只管念你的书,天塌下来,有大姐撑着——”
不久,天生丽质的大姐把自己嫁了。对象是当地一个小商人的儿子,出了名的懒汉混混,纠缠大姐已久,大姐从不理会。然而命运弄人,母亲病榻前的高额药费,像无形的绳索勒紧了一家人的脖子。最终,大姐含泪点了头——那混混家有钱。起初的日子尚能维持表面的平静,混混虽懒,大姐也默默承担了所有家务。后来商人父亲生意失利,混混过惯了挥霍的日子,便与狐朋狗友沉溺赌场。输了钱回家,面对粗茶淡饭,便将一腔邪火发泄在妻子身上。汪诚中永远忘不了电话里大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像钝刀子反复割着他的心。
苦熬数年,汪诚中终于凭借顶尖的成绩毕业,跻身高薪行列。他出钱为家里盖起新房,一家人终于搬出了那个破败的窑洞,在当地扬眉吐气。父母脸上有了光,姐姐们的生活也得到改善,一家人总算挺直了腰杆。
唯有大姐,泥足深陷。混混起初小赌,汪诚中看在可怜的小外甥份上,便给大姐钱贴补,只求息事宁人,维持表面的“和气”。这次,混混胆大包天,竟伙同赌棍闯入地下赌场,一夜间输掉五万!他非但毫无愧色,反而理直气壮打电话向汪诚中要钱。
“下贱胚子!”汪诚中对着电话破口大骂,“再去赌,一分钱都甭想从我这儿抠出来!还有,再敢动我姐一根汗毛,你试试!下作东西!”混混虽浑,但对这个有本事、能赚钱的小舅子终究存着几分忌惮,悻悻地哼唧两声挂了电话。
“诚中——”一声柔婉的轻唤打断了汪诚中翻腾的思绪。他抬眼,若晴亭亭玉立的身影映入眼帘,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甜蜜的弧度。
“手上拎的什么宝贝?”他笑着迎上去,目光落在她双手满满的袋子上。
若晴拉着他坐到堤边的长椅,献宝似的打开:“喏,庄妈妈亲手酿的桂花酒,又肥又多膏的螃蟹,还有小月饼、麻花、酥饼、云片糕……全是家的味道,快尝尝!我可是连吃带拿呢。”她拧开酒瓶,倒满两个小杯,眉眼弯弯:“等久了吧?你一个人晚餐吃了什么?快来试试这蟹,虽不是阳澄湖的,也是顶好的了——”她熟练地拆解蟹壳,剔去杂物,将金黄流油、饱满诱人的蟹黄仔细剔出,盛在小碟里递给汪诚中。
汪诚中独自吃的那个廉价汉堡味道还在喉间,倒也应了“独食月下”的景。他看着若晴灵巧优雅的动作,心想这贵价东西她必定常吃。而他的姐姐们呢?别说尝了,怕是连见都没见过这般肥美的螃蟹。他小时候在浑浊的河沟里扒拉出的那些瘦小玩意儿,与之相比,简直云泥之别——卑微如尘泥,不配登堂入室。万千感慨在他心头奔涌。
他一口将那凝聚着金钱与阶级滋味的蟹黄吞下,接过若晴递来的桂花酒,仰头灌了一大口。醇厚的酒液混合着蟹黄的极致鲜甜在味蕾上炸开,瞬间的满足感带来一阵眩晕般的快活。“若晴,中秋快乐。”他声音微哑。
“诚中,中秋快乐。”若晴的笑容在月光下温柔得令人心颤。
在咖啡店初遇若晴的那一瞬,他的心曾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如此富有,如此美丽。是的,他最初是怀着一份难以启齿的目的接近她。然而,这个一颦一笑颠倒众生、温柔似水仿佛能融化坚冰的女子,终究如一片轻云般飘入了他的生命。
此刻,凭栏望江,佳人在侧,美酒入喉,眼前的一切如梦似幻。晚风带着桂香与江水的湿意拂过,汪诚中感到一阵微醺的醉意,仿佛连清冷的月光都在杯中的酒液里碎成了温柔的金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