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和一个年轻的医生推着手术床,悄无声息地向病房滑行。深夜的医院走廊被寂静浸泡着,只有车轮在冰冷瓷砖上滚动时发出的、带着几分滞涩的“咯噔”声,以及三人脚步的轻响。这声音在空旷的过道里被放大,显得格外刺耳,像是钝刀子,一下下划着夜的厚幕。连平日里话匣子关不住的王爱春,此刻也紧抿着嘴。
窗外,昏黄的路灯光被摇曳的树枝切割成破碎的光影,掠过庄梅疲惫的脸颊。她心里那块悬了一夜的石头,终于随着医生那句“手术很成功,再晚点就真危险了”而稍稍落地,却又被另一种沉甸甸的情绪取代。她低头看向病床上的戚美美——瘦小的身体几乎被宽大的白色被单淹没,露出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紧闭的双眼下是浓重的阴影。平日里那个张牙舞爪、仿佛浑身是刺的女孩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个蜷缩的、脆弱的轮廓,像暴风雨后被打落枝头的小鸟。在她最需要依靠的此刻,身边竟空无一个亲人。那些她用以武装自己的强悍、霸道,那些锋利伤人的“爪子”,不过是孤独和傲慢铸就的盔甲,掩盖着内里无人知晓的可怜与孤单。此刻,病痛轻易地击碎了这层外壳,将她的无助与狼狈赤裸裸地摊开在冰冷的现实里,也展现在她的同事面前。
回到病房,医生和护士指挥着,王爱春搭着手,小心翼翼地将戚美美挪到病床上。庄梅看着同样熬红了眼的王爱春,头发松散地粘在汗湿的额角,哑声道:“爱春,你先回去吧,今晚我守着。”
“不,你回吧,我还顶得住。”王爱春摇头,声音也带着沙哑,瞥见庄梅眼下的乌青。
“听话,回去。”庄梅语气坚决,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明天你来换我。她这样子,身边没人不行。我答应过外婆的。后面几天,咱俩得轮着来。快回去睡会儿。”
王爱春犹豫了一下,没再坚持:“……那行。我先去给你租个躺椅。”她快步出去,不一会儿搬回一张简陋的折叠椅,又风风火火地跑到楼下小卖部,买了面包和速溶咖啡堆在床头柜上。“喏,多少垫点肚子,累了就眯一会儿,别硬撑。”她匆匆交待。
“知道,习惯了。”庄梅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王爱春离开后不久,手机屏幕亮起,是欧阳翰的信息,询问情况,叮嘱她别太累,说早上过来接她。庄梅简短地回了句“谢谢”,声音轻得像叹息。
这一夜,庄梅几乎没合眼。麻药效力褪去,疼痛如潮水般涌来,戚美美在病床上辗转反侧,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呻吟。庄梅立刻凑近,俯下身,声音放得又轻又柔:“美美?是不是疼得厉害?想喝水吗?”
戚美美艰难地点了下头,嘴唇干裂。庄梅连忙拿起带吸管的水杯,一只手小心地托起她的后颈,将吸管送到她嘴边。戚美美小口啜吸着,眉头却因为吞咽牵动的疼痛而拧得更紧,额头上很快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庄梅用纸巾,动作极轻地替她擦拭。
戚美美缓缓睁开眼,那双平日盛满倔强或讥诮的眼睛,此刻水汽氤氲,失了焦距。她费力地抬起那只没打点滴的手,冰凉的手指摸索着,抓住了庄梅正给她擦汗的手腕,指尖微微颤抖。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从眼角滚落,洇湿了枕套。“……庄梅,”她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谢谢你。”
“谢什么呀!”庄梅心头一酸,却故意把声音扬起来,带着点满不在乎的劲儿,想驱散这沉重的氛围,“有我在,你指定没事儿!赶紧好起来是正经!”她冲着戚美美咧开一个笑脸,尽管自己眼下青黑,笑容也显得苍白,“好啦,甭跟我这儿煽情了,等你好了,可得请我吃顿好的,双份儿蛋糕!想让我白伺候?门儿都没有!”
戚美美苍白的嘴角似乎想往上弯一弯,却猛地被一阵剧痛扼住,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哎哟!”
“哎哟我的祖宗!”庄梅吓得赶紧按住她,“别乱动!伤口要崩开的!乖,好好躺着,闭上眼睛,睡觉!睡觉就不那么疼了,听话。”她像哄小孩一样,声音放得更柔。
戚美美顺从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搭在眼睑上,微微颤动。除了外婆,她似乎从未被人如此细致地、带着点“霸道”的温柔对待过。
天刚蒙蒙亮,熬了一宿的庄梅强撑着起身。戚美美术后未满24小时,还不能进食,庄梅又喂了她几次水。想到公司还有个重要会议不能缺席,她只能硬着头皮去找护工。
医院走廊尽头的“护工角”,几个女人或坐或站。庄梅一眼相中一个身材敦实、动作麻利的黑脸阿姨,她正手脚利索地给隔壁床一位瘫痪的白发老太太换纸尿裤。老太太瘦骨嶙峋的腿无力地搭在床边,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不洁的气味。
“阿姨,想请您照顾个人。”庄梅上前开口。
那阿姨头也没抬,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噼里啪啦报着价,像背熟了千百遍:“一百一天,只管扶上厕所、递个便盆。喝水、看吊瓶、换药、打饭打水倒垃圾这些杂活儿,得加钱,二百一天全包。擦身子洗澡不管啊,那是另外的价钱。”她语气干脆,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权威。
庄梅听得一愣,眉毛下意识就挑了起来。好家伙,这服务项目分得比她们做市场细分还精细!一百块就管个上厕所?这钱也太好赚了吧?
黑脸阿姨麻利地给老太太收拾干净,拉好被子,这才扭头瞥了庄梅一眼,见她犹豫,粗声粗气地催促:“请不请?不请我走啦,那边还有活儿等着呢,忙得很!”
“能……便宜点吗?”庄梅试探着问。
“哎哟姑娘,医院里头都这个价儿,不还价!”阿姨一摆手,一副“爱请不请”的表情。
庄梅环顾四周,其他几个护工,要么是颤巍巍的老妇人,要么是腿脚看着就不太利索,个个脸上都挂着长年累月面对病痛和琐碎积攒下来的漠然与疲惫。庄梅心里叹了口气,人在屋檐下啊。想想也是,天天泡在这满是消毒水和病痛呻吟的地方,伺候着形形色色难缠或不难缠的病人,心情能好到哪去?
她咬咬牙,又回到黑脸阿姨跟前。阿姨正给那老太太喂一碗看不出颜色的糊糊,勺子刮着碗边发出刺啦声。“来,张嘴,哎——好,咽下去……对喽……唉,养了五个闺女,一个靠不上的,造孽哟……哟,是不是又拉了?这味儿……”她熟练地放下碗,掀开被子一角,动作快得惊人。
“阿姨,”庄梅再次开口。
“咋?想好了?”阿姨这才正眼看她,手上还在给老太太擦拭。
“嗯,二百,全包。”庄梅认命了。
“行。钱不用给我,找护士站登记,出院一块儿结。我只管干活。”阿姨言简意赅,注意力又回到老太太身上。
“那……麻烦您了,她刚睡着,一会儿醒了可能要喝水,您多看着点。”庄梅指了指戚美美的床位。
“放心,丢不了。”阿姨头也不回,语气笃定。
走出医院大门,清晨微凉的空气带着点湿意扑面而来。庄梅深深吸了一口,却感觉脚下发飘,像踩在棉花上。欧阳翰的电话适时响起,说车在路边,不能久停。
庄梅小跑着下楼,拉开车门钻进去,一股暖意和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车载香氛味道包裹了她。欧阳翰递过来一个纸袋,里面是一杯温热的牛奶和一个还冒着热气的汉堡——面包松软,夹着嫩滑的煎蛋和几片生菜。
“咦?不像买的?”庄梅接过来,指尖感受到牛奶杯壁传来的暖意。
“嗯,快吃,吃完抓紧眯一会儿。”欧阳翰发动车子,平稳地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目光扫过她眼下的青黑和略显凌乱的头发,声音低沉,“看你熬的。”
“嗯……”庄梅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赶紧掏出手机,“哦对了,得先给外婆报个平安。”
电话接通,外婆苍老而焦虑的声音立刻传来。庄梅打起精神,用尽可能轻快的语气安抚着:“喂,外婆!是我,庄梅!对,对,没事了没事了!手术特别成功,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回家了!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嗯嗯,好的,您别客气,应该的……外婆再见。”
挂了电话,外婆那带着浓浓乡音、充满牵挂的苍凉尾音仿佛还在耳边。庄梅靠在椅背上,只觉得疲惫像潮水般涌来。
欧阳翰本想劝她回家休息,但透过后视镜看到她强打精神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今天那个由齐家轩主持的会议对她有多重要。他调低了车载音乐的音量,只留下舒缓的背景旋律:“闭眼歇会儿吧,到了公司我叫你。”
“嗯……”庄梅低低应了一声,把没吃完的早餐小心包好放进袋子里。车窗外,城市的清晨在流动。她闭上眼,鼻尖萦绕着牛奶的温热香气、面包的麦香,还有车厢里那点干净的、属于欧阳翰的气息。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意识很快沉入了短暂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