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办公室,王爱春也买了份早餐给庄梅。庄梅接过温热的豆浆和包子,真心实意地道了谢。一夜未眠的疲惫感像潮水般涌来,她赶紧放下早餐,转身去了洗手间。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眼下是浓重的乌青,嘴唇也失了血色。她深吸一口气,拿出化妆包,细致地扑上一层薄薄的粉底,又用腮红在颧骨处轻轻扫了扫,最后抹上提气色的豆沙色唇膏。看着镜中人终于有了几分精神,她才稍稍安心,只是眼底深处的倦意依然挥之不去。
回办公室拿起笔记本电脑,她就匆匆赶往会议室。会议室内空调开得很足,投影仪的光束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轨迹。昨晚庄梅送戚美美急救的事情,齐家轩显然也听说了。他看向正专注准备资料的庄梅,目光里不由带上了几分赞赏——这个平时看起来朴素甚至有些不起眼的女孩,在关键时刻竟如此坚韧可靠。汪诚中坐在主位,目光也落在庄梅身上。她刻意修饰过的妆容确实掩盖了不少疲惫,但那份强打精神的痕迹逃不过他的眼睛。他内心再次为这个下属的担当和韧性暗暗点头,同时也为自己的识人之明感到一丝得意。
会议开了近三个小时,核心议题是围绕“沁爽”项目的巨大成功,进行后续产品线的开发部署。公司将推出罐装、大瓶装和小瓶装系列,在保持“沁爽”清新活力核心风格的基础上,包装细节会根据不同容量和使用场景进行微调优化,目标是覆盖更广泛的消费群体,持续为公司的销售增长注入动力。
散会后,人群陆续离开。汪诚中特意放慢脚步,走到正在整理笔记的庄梅身边,低声问道:“戚美美没事了吧?”他的语气带着关切。
“嗯,还好送医及时,医生说已经脱离危险了,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庄梅抬起头回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嗯,”汪诚中点点头,温和地看着她,“你也回去休息吧,昨天夜里,你辛苦了。”他的目光里是真诚的体恤。
“没事的汪总,都是同事,应该的!谢谢汪总关心。”庄梅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感觉脑袋里像灌了铅,晕沉沉的。她快速将手头的工作跟旁边的同事简单交代了几句,便拎起略显沉重的电脑包,径直回了家。
推开家门,一股温润的米香扑面而来。庄妈正在厨房里小火熬着粥,听见动静赶紧擦着手走出来。“回来啦?快,喝碗粥垫垫再睡。”她说着就要去接女儿手里的电脑包。
“不吃了,妈,我现在只想睡觉,眼皮都打架了。”庄梅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把电脑包随手放在玄关柜上,几乎是拖着步子走进卧室,一头栽倒在柔软的床上。
庄妈心疼地跟进来,拉过薄被仔细给她盖好,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还好,不烫。指尖无意中触到女儿温热的脸颊,那异样的红润让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哑然失笑,心里嘀咕:“这丫头,还知道涂胭脂遮丑了。”她轻手轻脚地拉上厚重的窗帘,遮住正午刺眼的阳光,让室内陷入一片舒适的昏暗,然后才轻轻带上门出去。盘算着去市场买点女儿爱吃的菜,让她好好补个觉。
庄梅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醒来时房间里已是暮色四起。她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怦怦直跳:“妈!几点了?哎呀,你怎么不喊我啊?美美那边还等着吃饭呢!”声音里满是焦急。
庄妈闻声推门进来,手里已经拎着保温得严严实实的饭盒:“看你睡得那么沉,呼噜都打起来了,就没舍得叫你。喏,早就备好了。粥和饭菜都是双份的,你别光顾着照顾别人,自己也得好好吃,听见没?”她絮叨着,把饭盒塞到女儿手里。
“知道啦,妈!您真是越来越啰嗦了,谢谢亲爱的老妈!”庄梅接过饭盒,忽然想起什么,“咦,我爸呢?最近怎么老不见人影,神神秘秘的,忙啥呢?”
“他啊,”庄妈眼神飘忽了一下,语气故作轻松,“到你李叔家下棋去了呗。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俩,那感情好的,一天不见面就跟丢了魂儿似的,恨不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呢!”她努力用着从女儿那听来的词儿。
庄梅被妈妈这生搬硬套的形容逗乐了,咯咯直笑:“妈呀,那‘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形容热恋小情侣的!您这乱用,回头我爸又该笑话您没文化啦!”
“哼,他敢笑话我?”庄妈叉起腰,底气十足,“我俩是麻子照镜子——谁也别嫌弃谁!再说了,几十年的老夫妻了,谁还不知道谁那点底细?盘子里的豆芽有几根,我都门儿清!”
庄梅被老妈这张利嘴说得直告饶,笑着拎起饭盒就要走。刚下到一楼楼道口,就听见庄妈在楼上喊:“姑娘!等等!”只见她拿着一条柔软的薄披肩追了下来,“刚睡醒,仔细吹了风着凉!”她把披肩仔细搭在女儿肩上,又压低声音说:“对了,刚才忙晕了差点忘了跟你说,我在巷子口瞅见停着辆车,车里那人影儿,我看着特别像你们公司上次来咱家吃饭的那个……那个叫欧阳什么的?好像是欧阳翰?你去看看是不是,别是我老眼昏花了。”
“欧阳翰?”庄梅有些意外。
“对对对,就是这名儿!我看着像他!”
“哦。”庄梅应了一声,心里泛起一丝涟漪,拎着饭盒向巷口走去。
果然,那辆熟悉的车静静停在巷口的路灯下。车窗降下,露出欧阳翰棱角分明的侧脸。他看到庄梅,嘴角扬起一个温和的弧度,朝她挥了挥手。“上车。”他的声音隔着几米传来,清晰而沉稳。
庄梅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咦,你怎么来了?”她边扣安全带边问,带着几分疑惑和掩饰不住的惊喜。
“怎么?”欧阳翰转过头看她,路灯的光线勾勒出他晒得微黑的皮肤和明亮的眼睛,“我不是答应过你,这段时间我做你的专属司机吗?”他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笑容坦荡。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庄梅也笑起来,感觉脸上微微发热,“那我这脸皮可真是够厚的,有点得寸进尺了哈。”她打量着欧阳翰,调侃道:“这人好像真晒黑了不少,看来农村的太阳确实很锻炼人。”
车子平稳地驶向医院。到了门口,庄梅解开安全带,再次道谢:“谢谢你啦,欧阳翰。”
“客气什么。”欧阳翰摆摆手。
庄梅拎着沉甸甸的保温饭盒下了车,向医院大楼走去。刚走进大厅,手机就响了,是王爱春打来的。电话那头声音嘈杂,王爱春语速飞快,带着哭腔:“金庄!对不住啊!我那个小老乡……唉,就是那个做工程的,跟人起冲突,脑袋让人用砖头开了瓢,血流了一地!我现在正送他去医院急诊呢!今晚……今晚美美那边又得麻烦你了!辛苦辛苦!”说完,还不忘在电话里“mua mua”亲了两声以示歉意。
庄梅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知道王爱春嘴里的“小老乡”其实就是她那个性格火爆的男朋友。“行了行了,你赶紧忙你的吧,你那个……‘小男友’,人没事吧?”她特意加重了“小男友”三个字。
“哎哟,都说只是小老乡了!什么男朋友啊,谁看得上他那个大老粗!”王爱春在那边嘴硬地反驳。庄梅摇摇头,挂了电话,快步走向戚美美的病房。
推开病房门,戚美美正半靠在床头看窗外。听到动静转过头,脸上虽然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清亮了许多。“庄梅,你来了?”看到庄梅,她脸上露出一丝真心的笑意,“我都说了不用天天来,你看你,眼圈都是黑的。”
“怎么,嫌我烦啦?”庄梅笑着走过去,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小心地打开盖子。浓郁的粥香立刻弥漫开来。“你呀,刚做完手术,得吃点软和好消化的。这可是我妈花了大半天功夫熬的养生粥,米粒都熬开花了,尝尝看?”她盛出一小碗,用勺子舀起,细心地吹了吹,才递到戚美美嘴边,“慢点吃,小心烫。”
戚美美顺从地张开嘴,温热的粥滑入喉咙,暖意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可这暖意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连日来积压的情绪闸门。她眼眶一红,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滴进碗里,。“庄梅……对不起……”她的声音哽咽,“我以前……那样对你……我……”后面的话被汹涌的泪水堵住,再也说不出来。
庄梅放下勺子,抽了张纸巾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暖:“嗨,打住打住!你要道歉啊,光靠眼泪可不行。等你身体养好了,得好好请我吃顿大餐,还得陪我喝点小酒!就现在这样一句话就想把我打发了?门儿都没有!我可不接受这么敷衍的道歉!”
戚美美被她的话逗得破涕为笑,那笑容如同阴霾中乍现的阳光,露出了贝壳般洁白整齐的牙齿,带着一种从未在她脸上出现过的脆弱和明媚。庄梅一时竟有些看呆了。在她印象里,戚美美永远是那个表情冷傲、眼神疏离的暗黑系女神,像一座难以靠近的冰雕。而此刻,尽管脸色苍白,这笑容却为她染上了一层前所未有的、鲜活而动人的色彩。
后来几天,庄梅从护士和偶尔清醒的戚美美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拼凑出一些她的过往。原来戚美美刚出生不久,父母就双双远赴英国留学。父亲很快移情别恋,爱上了热情奔放的异国女郎。她那同样美貌高知的母亲,心高气傲,咽不下这口气,没有哭闹争吵,而是冷静地离了婚,迅速将自己嫁给了一个美国富商,远走他乡。两人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孩子。被“多余”出来的戚美美,从小只能跟着年迈的外婆,在一座空旷冰冷的大房子里相依为命。从懂事起,除了外婆给予的那点稀薄的温暖,她几乎感受不到父母的关爱,只有源源不断却冰冷无情的汇款单。这种被至亲遗弃的创伤,让她的心渐渐冻结成冰,变得冷漠而叛逆。她用刻薄、疏离和伤害他人来武装自己,仿佛只有刺痛别人,才能短暂地麻痹自己内心那巨大的空洞和悲伤,才能证明自己并非毫无存在感。她在这个世界上,活得孤独、悲伤,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
然而,在她最脆弱、最狼狈、离死亡最近的时候,向她伸出援手的,恰恰是她曾经深深伤害和嘲讽过的庄梅。还有王爱春、陈玉环这些同事,也轮流来照顾她。这份不求回报的善意和温暖,像一把小小的凿子,一点点敲击着她冰封的心墙,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愧疚和深深的触动。
下班后,庄梅总是第一时间拎着庄妈精心准备的、营养丰富的饭菜赶到医院。夜里,就蜷缩在病房那张窄小坚硬的陪护折叠椅上勉强入睡。几天下来,她只觉得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腰背酸痛不已。
而欧阳翰,果然信守承诺,成了她的“专属司机”,风雨无阻地每天接送她往返于医院和家之间。这天傍晚,庄梅拎着保温桶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熟悉的车缓缓驶近,稳稳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露出欧阳翰温和带笑的脸。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温暖的轮廓。一股暖流毫无防备地涌上庄梅的心头,带着一种熨帖的、被珍视的幸福感。但下一秒,这丝甜意就被她理智而迅速地掐灭了。她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保温桶的提手。她在心里自嘲地摇头:庄梅啊庄梅,别痴心妄想了。他那样的人,天之骄子,家世、能力、样貌样样顶尖。而你呢?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平凡女孩,扔人堆里都找不出来,凭什么去奢望?这短暂的温暖,不过是同事间的善意罢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不该有的涟漪,努力扬起一个自然的笑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