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若晴生日这天,庄梅硬是轮休了一天。两人选在一间布置清雅的小餐馆,窗外是几竿疏竹。庄梅用勺子挖了老大一块奶油蛋糕,笑眯眯地递到若晴嘴边:“张嘴,寿星佬儿!”
许若晴“啊呜”一口含住,那蛋糕块儿实在太大,奶油几乎蹭到鼻尖,她忙不迭地用手在下巴那儿接着,含糊不清地嘟囔:“哪有这么喂人的……庄梅同志,将来你谈恋爱了也这么豪放,谁受得了?”
庄梅自己舀了一小勺送进嘴里,满不在乎地嘬着勺子,又灌了一口冰柠檬茶,才嗤笑道:“谈恋爱?嘁——”
“就你们公司那个欧阳翰,”若晴咽下蛋糕,用餐巾仔细擦着嘴角,“我可帮你打听过了,品性好,人也精神。”
“霸道总裁爱上我?”庄梅翻了个生动的白眼,叉子戳着盘子里剩下的蛋糕胚,“我又不傻!再说了,我们公司惦记他的姑娘,能从办公室排到茶水间再绕回来。”
若晴刚想再揶揄她两句,包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她拿出来一看屏幕,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晴晴,”电话那头,父亲许国栋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晚上回来吃饭啊?今天你生日,爸爸和你艳姨……给你准备了生日宴,回来,好吗?就我们一家人。”
许国栋自从认识了比他小了二十多岁的张艳,整个人像是被重新熨烫过一遍。一场黄昏恋烧得轰轰烈烈。若晴能清晰地感觉到,父亲脸上那常年绷紧的、仿佛刻着商场沉浮的线条,如今常常被一种近乎陌生的、松弛的笑意取代。尤其是上次那场不大不小的中风之后,鬓角染了霜白,那笑容里竟透出一种近乎慈祥的温和,絮叨起家常琐事来,像个退了休的老头子。一个曾经在谈判桌上杀伐决断、在董事会上说一不二的铁腕人物,如今变得……絮絮叨叨。
“……爸,好。”若晴喉头有些发紧,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和庄梅吃完蛋糕,临分别时,若晴又凑到庄梅耳边,压低声音:“欧阳翰真挺不错的,考虑下嘛……”庄梅只是笑着摇摇头,拍了拍若晴的手背。她是脚踏实地的现实派,从不把精力耗费在够不着的云端。欧阳翰是好,可那身家背景、那举手投足间的距离感,和她隔着千山万水。她心里那杆秤清楚得很,幻想一个注定落空的故事,既费神又徒增烦恼。
两人在街角挥手告别。若晴独自拐进一家熟悉的花店,挑了一束素净的香水百合,抱着那清冽的芬芳,回到了阔别已久的许家别墅。
张婶开了门,脸上堆满惊喜:“哎哟,若晴小姐回来啦!快进来快进来,我这就给您沏茶去,您爱喝的明前龙井!”
若晴走进宽敞得有些空旷的客厅,目光扫过,不见父亲和张艳的身影。“张婶,他们呢?”
“本来菜都备得差不多了,”张婶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回头说,“可刚才艳姨听说您爱吃刺身,非说现买的最新鲜,拉着老爷就坐车去海鲜市场了。老爷也乐呵呵地跟着……这烟火气儿足的!”张婶笑着摇头。
许若晴心里微微一动。父亲以前?他连超市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吃饭时身后跟着助理秘书是常态,就算偶尔在家,顶级食材也是专人定时送到府上。如今老了,倒真活出了几分寻常巷陌的热乎劲儿。
她把百合插进玄关处一个素色大瓷瓶里,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客厅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里坐下,环顾四周。巨大的金色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落,在光洁如镜的红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雕花的楼梯扶手蜿蜒而上。奢华依旧,却透着一种久无人居的清冷。楼上有一整层是她的专属空间,虽只有逢年过节偶尔住住,但无论她何时推开房门,里面总是一尘不染,窗明几净。她大部分时间,还是独自待在那套市中心两百平的公寓里。
小茶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苏式小点。张婶端来刚沏好的茶,青瓷盖碗里飘出袅袅清香。若晴端起,吹开浮沫,轻轻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熨帖又带着一丝涩意。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是父亲的。接着门开了,许国栋拄着拐杖,满面红光地走进来,身后跟着的张艳两手拎满了鼓鼓囊囊的大购物袋。
“晴晴!快来看看,你艳姨给你买了好多好东西!”许国栋声音洪亮,带着邀功似的兴奋。
若晴依旧端坐在沙发上,抬眼望去,目光在张艳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带着惯有的冷淡。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下。
张艳像是没看见那目光,脸上笑容不减分毫,声音又脆又亮:“张婶!快,这刺身得赶紧放冰箱保鲜层!这九节虾放水池里养着,打点氧!还有这贝,拿个大盆,放点盐水让它们吐沙……您先拾掇着,一会儿我来掌勺,您给我打下手就行!”她指挥若定,语气熟稔自然,俨然已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许国栋走到沙发边坐下,用拐杖头轻轻点了点若晴的脚背,又朝她挤了挤眼,噘着嘴,下巴朝张艳那边抬了抬——那意思再明白不过:闺女,给爸点面子!
若晴看着父亲那张皱纹里都藏着讨好的脸,那副刻意卖萌的样子,实在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轻轻推了下父亲的胳膊:“行啦,老爷子!”
张艳在厨房麻利地安排妥当,转身出来,手里拎着一条颜色极为鲜艳的羊毛披肩,橘黄中跳跃着明快的花纹。她扭着柔软的腰肢走过来,柳叶眉扬起,笑容热切:“晴晴,快瞧瞧!今儿在商场一眼就相中了这颜色,鲜亮!今年最时兴的款!这橘黄衬你,显得皮肤更白净透亮了!”说话间,已经把披肩抖开,带着一股新衣特有的味道,轻轻搭在若晴肩上。
“唔,好看!真好看!”许国栋在一旁立刻捧场,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若晴看着父亲那眨巴眨巴暗示的眼神,终究还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礼节性的微笑:“谢了。”声音不高,但清晰地落在空气里。
这三个字仿佛有着魔力,张艳脸上的笑容瞬间像花儿一样绽放到极致,甚至带上了点激动的红晕。她那张巧嘴立刻像抹了蜜:“哎呀呀,一家人说啥谢不谢的!许爸爸,快瞧瞧咱们家晴晴,多标致!这披肩一衬,啧啧啧……像芭比公主似”,。
芭比公主……那是若晴母亲在世时,她最心爱的玩具。母亲走后,那些精致的娃娃就被永远锁进了阁楼的箱子。
张艳是何等人物,许国栋的眼色还没使出来,她已心明如镜,立刻话锋一转,笑容不减半分:“你们父女俩慢聊,慢聊!我得赶紧下厨去,今儿可得露一手,给咱们晴儿好好过个生日!张婶,张婶!东西都归置好了吧?咱们开动!”她语速极快,像一阵风似的旋进了厨房,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快的哒哒声。
若晴默默将肩上那条过于鲜亮的披肩取下,叠好放在腿上。指尖能感受到羊毛柔软的质地。她拿起茶壶,给父亲面前的杯子续上热茶。袅袅茶烟升腾,隔在父女之间。
自从母亲病逝,她和父亲之间便横亘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长久的疏远与沉默早已成为习惯。此刻看着父亲那副“老来俏”的满足模样,若晴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酸涩。她想起不知哪里看到的一句话:老男人谈恋爱,好比老房子着了火,扑都扑不灭。
这些年,或许她只沉浸在自己失去母亲的巨大悲伤和孤独里,却从未真正想过,父亲一个人,面对商海沉浮的惊涛骇浪,面对觥筹交错背后的算计倾轧,该是怎样的不易,怎样的孤寂。情感上,她依然无法原谅父亲在母亲病重后期那些有意无意的疏忽和伤害,像一根隐秘的刺扎在心底。但这么多年过去,父亲一直过着近乎清教徒般的生活,在物质上对她予取予求,近乎无度的迁就和纵容。他笨拙地、用他所能想到的一切方式,试图弥补那道看不见的裂痕。
张艳身上那种扑面而来的精明和市侩气息,依然让若晴本能地感到不适,但……看着父亲脸上那发自内心的、久违的快乐和松弛,她终究还是愿意,至少在表面上,给这个年轻的后妈一个位置。
许国栋见女儿神色平静,甚至还给自己倒了茶,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算落了地,眉眼舒展,开始东拉西扯地聊起天气、花房里的兰花、公司里某个老部下的孙子,琐碎得像邻家大爷。
“开饭啦——开饭啦——!许爸爸,晴晴,快请上座!”张艳围着一条大红的围裙,从厨房门口探出身,声音洪亮地招呼着。
“请吧,许大小姐?”许国栋拄着拐杖站起来,故意做出一个夸张的躬身礼。
若晴忍不住被他逗乐了:“请吧,许大老爷。”
餐厅的长餐桌上,果然摆得满满当当,色香味俱全。张艳的手艺确实了得。正中央是一个精美的双层奶油蛋糕。许国栋拿起斟满红酒的高脚杯,手臂微微有些颤抖,他看着若晴,眼神里有愧疚,有期盼,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慈爱:“晴晴,今天是你的生日。爸爸……爸爸这些年,只顾着忙生意上的事,疏忽了你……对不起。爸爸祝你生日快乐!永远……快乐平安。”他说得有些艰难,说完,像是要压下翻涌的情绪,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喝得太急,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脸都涨红了。张艳立刻放下筷子,绕过来,一手熟练地拍着他的背,一手递上温水,声音又急又心疼:“哎哟喂,我的许爸爸,您慢点儿!慢点儿!这酒又不是水,哪有这么灌的!”
他们之间那种自然流露的默契和关切,像一对相伴多年的寻常老夫妻。若晴看着这一幕,眼底猛地一酸,一股热意直冲上来。她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澄澈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弧线。她看着父亲,又看向张艳,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爸,艳姨……我敬你们。祝你们……幸福安康。”这祝福,终究还是说出了口。
张艳受宠若惊,忙不迭地也举起杯,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激动:“晴晴!哎哟,谢谢你!谢谢你的祝福!许爸爸,您听见没?这……这可是我今天收到最贵重的贺礼了!”
许国栋咳得眼泪都出来了,闻言却立刻又绽开笑容,再次举起刚被张艳续了小半杯的酒杯,声音沙哑却异常洪亮:“好!好!好!为了这最贵重的贺礼,干杯!”
三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那声音不大,落在若晴心上,却像沉重的鼓点,敲得心口一阵闷痛。杯中的酒,入口是甜的,滑到喉咙深处,却泛起浓烈的苦涩。
晚宴后,三人在客厅略坐了坐。若晴看着父亲和张艳之间流淌着一种安宁的、属于他们自己的氛围,便借口公司还有点事要处理,起身告辞。
许国栋和艳姨一直送到门口花园。看着女儿的车尾灯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许国栋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拄着拐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他转头对身边的张艳低声说:“这两天,抽空帮我约一下汪诚中。”
张艳扶着丈夫的手臂,只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问,目光若有所思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
车子驶离了别墅区,汇入城市的车流。虽然表面上接纳了张艳,但那份对母亲的深切怀念,却在心底某个角落愈发汹涌澎湃起来。若晴将车停在闹市区路边,推开车门走了下去。霓虹闪烁,将街道渲染得光怪陆离,晚风带着些丝丝的凉意,吹拂着她单薄的衣衫。璀璨的灯光映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街边一家精品店的巨大落地音箱里,正流淌着一首有些年头的旋律:
“……想要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在我疲倦的时候,我会想到它……想要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华丽的地方,在我受惊吓的时候,我才不会害怕……”
沙哑的女声带着沧桑的渴望,在喧嚣的街头显得格外清晰,一字一句,像小锤子敲在若晴心上。她停下脚步,望着橱窗里映出的自己孤单的身影,眼底的热意再也无法抑制,迅速模糊了视线。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那个熟悉的名字。
她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将听筒紧紧贴在耳边。
“生日快乐。我的晴晴。”汪诚中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力量,“今晚……能把剩下的时间留给我吗?让我……陪陪你?”
或许,电话那头的这个男人,才是她疲惫灵魂最终想要停泊的港湾。她累了,从未如此渴望一个安稳的怀抱,一份踏实的温暖,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小小的家。
“诚中……”她哽咽了一下,泪水终于滑落,滚烫地流过冰凉的脸颊,“……我爱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表白震动。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更加低沉,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承诺:“晴晴,我现在……也许还不能给你一个完美的承诺。但请你相信,这颗心,这条命……此生,都愿意交托给你。”
泪水决堤般涌出。若晴挂断电话,坐回车里,发动引擎。车子向着汪诚中公寓的方向驶去。城市的流光溢彩在车窗上飞速流淌,像一条迷离的星河。
公寓里,等待着她的,是温暖的灯光,摇曳的烛光,娇艳的红玫瑰,还有那个张开双臂、带着熟悉气息的拥抱。深情的目光交织,然后是几乎令人窒息的、滚烫的热吻。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顾虑,所有的前尘旧事,在这一刻都显得无足轻重。此刻,她只想将自己点燃,将一颗心毫无保留地献祭给这个名叫汪诚中的男人。哪怕未来是焚身的烈焰,是粉身碎骨的悬崖,她也甘愿纵身一跃,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