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有一天,一个叫阿辉的老乡来店里找他的工友。阿辉老实巴交,皮肤黝黑,是工地上的一个小工头,收入还算稳定。他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安静干活的张艳,那双清澈又带着倔强的眼睛让他挪不开步。他笨拙地开始追求,送些不值钱但实在的小东西,笨嘴拙舌地嘘寒问暖。张艳看着这个憨厚的男人,像是在无边黑夜里看到了一点微弱的烛光。她默许了这段关系,搬出了潮湿阴暗的集体宿舍。至少,阿辉的肩膀是温暖的,他的怀抱让她暂时忘记了那些不堪的过往。
两人同居后,张艳辞掉了洗脚店的工作。阿辉心疼她,让她在家休息。但张艳坚持没和阿辉领结婚证。她对阿辉说:“等我们攒够了钱,买个小房子,哪怕只有几十平米,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家,我们再结婚。”给自己一个遮风挡雨的小窝,成了支撑她活下去的最具体、最温暖的梦想。阿辉不善言辞,只是重重地点头,然后更拼命地在工地上干活,烈日下挥汗如雨,只为了早日攒够那笔对他们而言是天文数字的首付。
日子清贫却也安稳。直到一个小生命意外降临——她怀上了小金桔。喜悦过后是更沉重的现实压力。家里的开销骤然增大,阿辉一个人微薄的工资,支付房租、生活费、产检费已是捉襟见肘,更别提存钱买房了。看着商店橱窗里那些柔软漂亮的小衣服、玩具,张艳的心像被针扎一样。她想给女儿最好的,至少不能比自己小时候差!
无奈之下,张艳重操旧业。白天在家照顾襁褓中的女儿,等阿辉下工回家接手,她便匆匆换上廉价但整洁的衣服,踩着夜色去酒吧做陪酒女郎。她酒量天生就好,半斤八两高度白酒下肚,脑子依然清醒。嘴皮子更是利索,插科打诨,妙语连珠,懂得看人下菜碟,又从不主动欺负那些老实巴交或囊中羞涩的客人。渐渐地,她成了酒吧里的“开心果”,颇得老板喜爱和器重,客人也愿意点这位漂亮又会说话的姑娘作陪。眼看就要混成酒吧的“头牌”,收入也水涨船高。
一个寻常的夜晚,一个腆着啤酒肚、满面红光的中年男人(后来知道他姓李)走进酒吧。张艳的一个“姐妹”盯上了这只“肥羊”,准备狠狠“杀生”。张艳冷眼旁观,发现这位李老板虽然看着豪爽,眼神却很清明,不是那种容易上套的冤大头。她不动声色地插进去,几句话巧妙地带偏了话题,化解了一场尴尬的“宰客”。李老板也是明白人,自然看出了其中门道。一来二去,两人熟络起来。一次闲聊,李老板问她以前做什么的。张艳经历太多,早已学会坦然面对自己的过去,便如实相告:干过销售、文员,也端过盘子。
李老板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嘿!我说你这嘴皮子怎么这么溜!正好,我那小破公司刚走了一个销售,要不你来试试?干得好,提成高着呢,不比你现在挣得少!”他顿了顿,看着张艳,“我看你就是块干销售的料,埋没在这儿可惜了。”
“可是……李总,”张艳有些迟疑,“我学历太低了,你们公司招人不是都要大专以上吗?”
“嗐!那都是框框条条!”李老板大手一挥,颇有些江湖气,“这公司我说了算!我看能力,不看文凭!你就说,愿不愿意来干销售吧?”
“愿意!当然愿意!谢谢李总!”张艳的心砰砰直跳,立刻点头应下。这不仅仅是一份收入可能更高的工作!更重要的是,小金桔一天天长大,她这个当妈的,不能再是酒吧里的“陪酒小姐”,得有个正儿八经、能说出口的体面工作,女儿以后才不会被人看不起!而且,这位李老板看着人正派,眼神坦荡,不像那些色眯眯占便宜的人。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在李总的小公司里,张艳果然如鱼得水。她仿佛天生就是为销售而生,勤奋、机敏、能吃苦,又深谙人情世故。业绩节节攀升,职位也随之水涨船高,从销售员到主管,再到独当一面的销售部经理。李总逢年过节在公司聚餐上,总要得意洋洋地吹嘘一番自己“慧眼识珠”的本事,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而他就是那个独具慧眼的伯乐。
一天,李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拿到一张业内顶级精英交流晚宴的请柬。这对于他这种小公司老板来说,是难得的拓展人脉、提升档次的机会。可临出发前,原本约好的女伴却突然失约,急得李总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他环顾办公室,目光猛地落在刚刚汇报完工作的张艳身上。
“张艳!”李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收拾一下,晚上陪我去个重要宴会应酬一下!”
“我?”张艳一愣,指着自己,“李总,这……行吗?那种场合……”
“怎么不行!”李总挺了挺他那标志性的将军肚,语气不容置疑,“我说行就行!赶紧的,时间不多了!”
张艳跟着李总匆匆来到地下停车场。李总拉开车门,上下打量了一下张艳身上那套穿了很久、虽然干净但明显过时且质地普通的职业套装,眉头拧成了疙瘩:“不行不行!你这身衣服……唉,这种级别的宴会,去的可都是大人物!得穿得像样点儿!你怎么……天天就这一套?”他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张艳心里有点窘迫,脸上却立刻绽开一个俏皮的笑容,半开玩笑地化解尴尬:“哈哈,老板,要不您体谅体谅我们这些穷销售,给公司销售员一人配一套撑场面的工服呗?保管个个精神焕发!”
“想得美!”李总被她逗乐了,“都穿一样,我还怎么认出谁是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他摆摆手,“别贫了,时间来不及了,赶紧上车,顺路去商场给你弄一身行头!穿这样去,丢份!”
两人风风火火赶到一家高档商场。李总显然对这种场合的着装颇有心得,眼光毒辣,直奔主题,很快为张艳挑中了一件桃红色的真丝斜裁长裙。当张艳从试衣间走出来时,李总眼睛都直了,忍不住赞叹:“美!真漂亮!这才像样嘛!走走走,就这件了!”他爽快地刷卡付账,仿佛那昂贵的价格标签只是个数字。
张艳穿着那件如流水般柔软丝滑的长裙,舒适的触感轻轻包裹着肌肤。她有些生疏地挽着李总的胳膊,走进那金碧辉煌、衣香鬓影的宴会厅时,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水晶吊灯的光芒璀璨夺目,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雪茄和美食的混合气息。男士们西装革履,女士们珠光宝气,低声谈笑风生。张艳感觉自己像误入仙境的灰姑娘,每一步都踩在云端。
许氏集团的大老板许国栋,正从侍者托盘中换了一杯香槟,不经意间抬眼,恰好看到入口处款款走进来的一对男女——一个红光满面的胖子和一个身着桃红长裙、身姿窈窕的年轻女子。他的目光掠过胖子,停留在那女子脸上时,心口猛地一窒,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的眉眼,那微微上扬的眼角,那清澈又带着一丝倔强的眼神……像极了记忆深处某个早已模糊却又刻骨铭心的影子!一个尘封多年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那女子身量高挑,肤色白皙,桃红色的真丝长裙将她玲珑有致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如同池中盛放的一朵娇艳芙蓉。柳叶眉下,一双灵秀的杏眼顾盼生辉,眼波流转间,既有初入此地的些许好奇,又带着一种奇特的沉静。
李总并不认识这位声名显赫的许大老板,只是觉得对方气度不凡,主动上前攀谈并递上名片。当对方回赠名片,他看到“许氏集团董事长”的头衔时,才惊觉眼前是何等人物,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说话也磕巴起来。聊了几句,李总虽是性情中人,但也极有眼色,很快察觉这位许大老板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自己身边的张艳,心思明显不在生意上。他立刻识趣地找了个借口,带着歉意笑笑:“许董您先忙,我带小张再去认识几位朋友。”便拉着还有些不明所以的张艳转向了别处,打算等宴会快结束时再悄悄离开。
那晚,张艳感觉自己彻底被这梦幻般的场景淹没了。巨大的香槟塔折射着水晶灯的光芒,银质餐盘里盛放着从未见过的精巧点心,穿着笔挺制服的服务生无声穿梭。她小心翼翼地品尝着那些从未想象过的美味,舌尖绽放的奇妙滋味让她暂时忘记了紧张和拘束,只剩下纯粹的、孩子般的快乐。她甚至有些懊悔地想:早知道这么好吃,真该偷偷带点回去给小金桔尝尝!直到她吃得有些忘我,让一直默默关注着她的许父也忍不住露出一丝担忧的笑意,她才惊觉失态,脸颊瞬间飞上红霞,不好意思地停下了手,羞赧地垂下眼帘。
许父端着酒杯走近,脸上带着温和而包容的笑意,声音低沉悦耳:“看你吃东西,真是件让人愉快的事。想必和你一起用餐,胃口都会特别好。”他的目光深邃,仿佛透过她此刻的惊艳,看到了更深的东西。